最后的蓝(End Blue)

作者：入间人间

第一卷 「Girls on the line」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Yuan

录入：kid

「师父～～要我帮忙拿东西吗～～」

听到慌慌张张跟在后方的徒弟如此提议，师父回过身子。

她评估了一下拎著大量行李的双手所承受的重量，同时动脑思考。

有没有什么东西就算摔了砸了也不要紧？

不，当然没有那种东西。

「跟著我别走丢了。」

「遵命～～」

看到徒弟被车站内部的人潮轻易撞开后展开蛇行试图前进的模样，师父忍不住叹息似的呼出一口气。即使眼见身材娇小的徒弟很快就淹没在人群当中失去踪影，判断对方应该能找出办法追上自己的师父还是转回前方。

她甚至觉得要是没办法确实跟上，那么乾脆丢下徒弟也是一种办法。

这对师徒是在相隔两星期后再度来到市区。

她们其实是陶艺家，平时都住在山中小屋从事陶艺活动。尽管山居生活并非自愿，不过一来别无其他住处，再者师父本身也觉得人际往来是件麻烦事，最后倒也认为这种日子或许还算适合自己。

住家和工坊都来自她的双亲，只是两人已经不在了。

在车站内前进的师父承受著挥之不去的闷热感，尽管在表情上的变化只有眯起眼睛，心里却感到相当烦躁。时值六月，就算没有下雨，湿气依旧会从某处侵入室内。那种不快的感觉就像是随时被一只温热的手抚摸著脸颊。如果周围人数众多，状况自然更加严重。

把车子停进车站附设的收费停车场里并开始移动后，师父突然回身看向车站内部。

此地曾发生一些小骚动，至今已过去一年。

她本想试著回忆当初的往事，记忆却无法具体成形，于是很快放弃。比起这件事，徒弟迟迟没有跟来的现状更让师父忍不住叹气。对方手上明明没有多少行李，为什么会如此拖拖拉拉？

她们两人今天的目的包括采买生活用品、担任陶艺教室的讲师，还有和人约好碰面。

身为讲师的师父身上穿著一件忘记何时购入的条纹衬衫，搭配作业后没有换掉的短裤，再套上土黄色的围裙，头上还绑了毛巾。她的嘴唇看起来很乾燥，脸上没有半点化妆品的痕迹，细长的右眼下方可以看到被汗水沾湿后又乾掉的少量泥土。

以前的另一个徒弟会纠正这种打扮并要求师父改进，现在的这个徒弟对这方面却是全然不放在心上。所以到头来，师父这边也养成了一套衣服走天下的习惯。

至于徒弟那边，则是把一个写著「实习中」的名牌夹在头上作为发夹的代用品。

徒弟的名字叫做岩谷香菜。

「师父～～好久不见了。」

师父来到位于车站中心的通路后，香菜总算追了上来。

她的装扮本身算是没有问题，只是必须忽略每次进城都穿著同样衣服的前提。因为香菜只有一套朋友代为挑选的外出用服装。师父先看了徒弟一眼，回想起几个月前曾经被人误以为自己和这家伙是一对姊妹的往事，然后才转向前方。

岩谷香菜的年龄是二十五岁，和师父大概只差了三到四岁。然而她拥有一张娃娃脸，行动总是冒冒失失，再加上身材娇小，经常有人把她的年龄少猜一轮。大约一年前去美发院整理过后就遭到放置的头发已经变长，扎在后方的马尾末端也显得参差不齐。这个样子会让人联想到没有好好梳理的狗毛。

师父在心里嘀咕自己明明不需要两只狗，可以的话甚至连一只都不想要。

沿著通路走到底之后，师父往左转并继续前进。香菜虽然没有开口，却浮躁地东张西望，像是在观察车站的内部。根本是个小孩子……这种符合外表的行动让师父相当傻眼。

「怎么了？」

「啊……我朋友在这边工作，我想看看她在不在。」

「是吗？」

师父心想，那个人应该不是朋友而是监护人吧？

当初香菜跑来拜师寄居时，来向师父致意的人物不是她的双亲，而是刚刚提到的朋友。年龄也和师父相差无几的那名女子非常仔细慎重地说明了香菜的缺点，最后以一句「即使如此还是要麻烦你了」来把香菜托付给师父。不，或许该说成硬塞给师父才是比较切合事实的形容。

通过闸门后，两人以L型的路线走向车站角落，经由一个不大的出入口来到站外。可以看到隔著一条窄巷的正对面有一栋建筑物，那里就是香菜的目的地。

她的预定行程不包括担任讲师和采买物品，毕竟香菜在这两件事上都完全派不上用场。

彼此分头行动之前，师父看了对面建筑物一眼并开口吩咐香菜。

「那么三点见，要是你来不及回来会被我拋弃。」

「遵命～～」

香菜的回应听起来毫无干劲又很敷衍，她往前踏出一步却又突然回头。

「那个……要是我找不到车子停在哪里，可以打电话给师父吗？」

「好好好。」

师父随便挥著手，像是在示意徒弟快走。香菜如同摇头娃娃那般地连连点头哈腰之后，才一个人走进对面的建筑物。如果要以一句话来评论那个靠不住的背影，只能说是「那副德性」。师父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形容，甚至忍不住发出声音再讲一次。

「看那副德性……」

到底有什么地方吸引人？她只有满腔的疑问。

「你总是穿著同一套衣服呢。」

「因为我只有这套衣服嘛唔嘿嘿嘿。」

香菜拉著衣服的下襬，傻笑著搪塞过去。

一名托著脸颊的女子把香菜从下往上扫视一遍，才放松表情露出柔和笑容。

「发型也这么随便……明明你的基本条件还不错，实在是浪费了。」

「不不，完全没那回事。」

香菜斩钉截铁地一个劲儿否认，显见她相当欠缺被人夸赞的经验。

「下次一起去买衣服吧？」

「啊～～呃～～这个嘛～～」

「算了，要是你本身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其实倒也无所谓。」

女子从床沿起身，打开电视柜下方的小型冰箱。她拿出一瓶胡乱被斜塞在冰箱里的瓶装茶，朝著香菜丢了过去。宝特瓶在半空中画出和缓的曲线，香菜却手忙脚乱地用额头接住。看到香菜整个人往后仰的样子，女子带著微笑坐回床上。

果然还是该买件新衣服比较好吗……香菜低头朝身上看了看。

毕竟她在工坊里都很邋遢，穿旧衬衫也不成问题。

要说会见到外人的情况，大概也只有像现在这样。

这里是车站前的商务旅馆。

房内的女子叫做新城雅，由于拥有近似金丝的发色与薄薄的嘴唇，整体给人一种纤柔的印象。她的身上穿著套装，扎起来的长发垂在左侧肩上。现在脱掉鞋袜坐在床边翘起双脚，可以看到露出的脚趾多次弯起又伸直。

香菜是在一年前因为一件事而认识这名女子，后来对方就开始像这样偶尔约她见面。当香菜询问理由时，「因为香菜没有恶意」──致即将消逝的鸟儿与天空雅带著亲切笑容如此回答。

「那个……你一直住在旅馆里吗？」

香菜终于把长期以来的疑问说了出口。

两人碰面的地点经常更换，总体来说旅馆是最常出现的选择。

「其实我租了房子，但是很少回去。」

「感觉很浪费。」

「倒也没那回事，我还算是爱惜生命的类型。」

香菜并没有听懂这句回答的含意，只是稍微歪了歪头。

实际上这两个人岁数相同，虽然与她们正面相看应该也没有人看得出来。

她们第一次见面时，香菜认为对方比自己年长，雅的感觉则是相反。

现在是上班日的白天，不过香菜并不清楚雅从事哪个行业。雅自己说过不是什么正当工作，香菜也亲眼目睹过所谓不能算是正当的场面。即使知道这些事，香菜顶多还是只把雅当成「从事某种危险工作的人」。

至于她是否也认定雅本人是个危险人物？这部分就难说了。

「我很高兴你愿意再来见我。」

「哎呀其实我经常怀疑自己真的够格吗唔嘿嘿。」

香菜连自我否定时也是模棱两可又拖泥带水。

「我就是想找你才会相约见面。」

「唔……唔嘿嘿……」

其实就是这部分让人难以理解啊～～香菜在内心默默反驳。雅则是眯起眼睛，彷佛已经看穿她的真正想法。

「我之前就感觉到……你似乎不喜欢自己？」

听到雅指出这点，香菜转开视线。她把垂下来的浏海拨向旁边，嘿嘿呵呵笑了几声。

「真的有人会说喜欢自己吗？」

「我就喜欢自己啊。」

「是喔……」

面对若无其事如此断言的雅，香菜只能给出模棱两可的回应。

「因为愿意说喜欢我的人只有我自己而已。」

「咦？呃……」

基本上，香菜对这种断定式的言论没什么抵抗力，毕竟她的意志就跟外表一样软弱。

「应……应该不会那样吧……那个，你这么漂亮。」

「谢谢。」

雅平静地接受了香菜的评价，完全没有表现出羞涩的样子。看得出来她经常被人这样称赞，反而是香菜唔唔啊啊地自己畏缩起来。因为就算是恭维话，也从来不曾有人夸奖过香菜的外貌。

甚至她的朋友凯碧还很乾脆地吐槽过香菜根本不是那种类型。

「既然如此，你愿意说你喜欢我吗？」

「咦？」

雅提出疑问，纤瘦的脸上带著同样淡薄的微笑。端正、内敛，却无法感觉到任何深度。那是一种非常适合形容成虚与委蛇，只把给他人的印象当成唯一考量的笑容。

香菜并没有特别注意到这种笑容，而是只关注于「新城雅」本身。

她知道自己不讨厌雅这个人，于是自我提问……反过来说，喜欢的事物又是什么呢？

「呃……」

香菜心里没有答案。一时之间，她没办法找出一个对象放到天秤上去衡量自己的喜恶。

「唔……唔唔唔……」

「你不擅长处理这种复杂的问题？」

「我用脑过度会发烧。」

「那就到此为止吧。」

雅乾脆地收回这个话题，闭上眼睛。

「那么，麻烦你照旧了。」

「嗯嗯啊啊好。」

原本愣愣站著的香菜终于慢吞吞地开始行动，和雅坐到了同一张床上。握在手中的瓶装茶已经因为掌心的热度而稍微升温。看到她这么做，雅拆掉发饰躺了下来，把香菜的大腿当成枕头。香菜伸手帮忙拨掉她脸上的头发后，雅似乎很满足地露出笑容。

每当雅要求见面时，香菜的任务都是这个。

对方总是会拜托她出借大腿。一开始被吓到的香菜还有些不知所措，几次之后，现在已经习以为常。

毕竟对方真的都只是枕在她腿上而已。

「感觉很像是躺在地面上。」

雅冒出这句感想。地面……香菜慢慢思索这句话的意思，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原来在下这么平吗？」

不光是胸部，居然连大腿都……香菜产生莫名其妙的危机感。

「因为有泥土的气味。」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或许是因为整天都待在工坊里，不仅是师父，连香菜身上也沾染了泥土乾掉后的味道。以陶艺家自居的香菜发出呼呼笑声，看起来志得意满。雅并没有对这样的她再多说什么，只是闭上眼睛。

香菜望向雅的侧脸，感受著压在自己脚上的轻盈负担，漫不经心地觉得这个人全身都散发出一种轻灵感。因为在她的眼里，雅的头发和肌肤看起来都很轻柔。尤其是那头金发显得柔亮滑顺，去触摸和缠绕的指尖彷佛会被吸住不放。隐藏在金发下方的是目前闭上双眼的脸孔，呈现出细致的五官。这一切都让香菜打心底感到很美。

也因为如此美丽的生物就待在自己身边，香菜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的。

「我之前就想问……这样衣服不会皱巴巴的吗？」

「没关系。」

雅闭著眼睛回答。

「要是脱掉衣服睡觉，逃走时不是还得花时间回收衣服吗？」

「是喔……」

香菜其实并不明白雅必须逃离什么。

她看了一眼雅先前脱掉的鞋袜，又看向雅的脚趾，心想那些是不是打算拋下的东西呢？发现雅的大拇趾趾甲有点长之后，香菜也确认了自己的脚趾甲……看起来又短又圆。

雅轻轻打了个呵欠，眼角渗出一滴泪水。

「况且基本上，要是我真的脱光衣服开始裸睡，应该会让你感到困扰吧？」

「这个嘛……可能会。」

香菜随口回答，讲完之后才终于动脑思考自己实际上是否会感到困扰。

首先，雅的裸体大概不会是什么让人看了不快的景象。根据雅的姣好容貌，香菜如此推论。

而且她还认为，雅即使什么都没穿或许也一样美丽动人。

毕竟欣赏美丽事物是一件好事，说不定根本没什么必须困扰的……香菜在内心做出这样的结论。

就在此时。

「哟哇啊！」

香菜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叫，突发的一个状况让她几乎跳了起来。

原来是依然躺在她腿上的雅勉强转动身子，还伸出手来放到香菜的胸部上。

接著，雅动起手指……若无其事地开始揉捏香菜的胸部。

「嗯……摸起来的感觉跟看起来一样呢。」

「敢……敢问您这是在做什么呢？」

就算是香菜也不由得拉高音调。她试图推开雅的手，动作却无法顺利执行。

香菜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虽然隔著衣服，纤细手指在胸部移动的状况还是让香菜猛起鸡皮疙瘩，耳朵后方也阵阵发热。她低下头凝视胸前的手，简直忘记要继续呼吸。

「因为你看起来到处都是可乘之机，所以我忍不住出手了。」

哈哈哈……雅带著爽朗表情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而且她不但没有停下，甚至还很顺便地伸手往胸部下方移动。满脑子「这样真的好吗？」的香菜只能惊慌地东张西望，不过这种惊慌并没有任何效果。

「嗯，大概是七十八。」

「你……你怎么知……咦，是那样吗？」

香菜的惊讶很快转变成另一种反应，平常对她的奇行也只是笑笑的雅忍不住以有点难以置信的态度把手收回。

「你为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尺寸？」

「那个就是因为现在穿的东西跟衣服一样都是凯碧买给我的。」

嘿嘿呵呵……香菜发出敷衍的笑声，然而她的脸上几乎没有笑容。

「凯碧？」

「啊，是我的朋友，凯碧是绰号。」

「哦……」

雅的语气难得地透出一丝冷淡，让香菜觉得不太对劲。

「改天还是一起去买衣服吧。」

「这个……」

「你可以也帮我取一个绰号，和我更加亲近。」

「不不不，岂敢岂敢。」

香菜挥著手婉拒。

「………………………………」

尽管香菜确实很迟钝，但她至少还能察觉气氛的演变。

稍微思考之后，香菜有点怀疑雅的态度该不会是某种表现？只是她转念一想，立刻又觉得不太可能。

「这事先放一边去，你刚才其实应该生气。」

「是喔……」

看到对方的反应如此提不起劲，雅的脸上浮现苦笑。从胸口收回的手这次被放到了香菜的膝盖上。

「真是的，到底要做什么才会让你生气呢……」

雅轻轻拍著香菜的膝盖，享受这种触感。跟先前不同，带来一点痒痒的感觉。

香菜承受著腿上来自他人脑袋的重量，开口发问：

「你喜欢肢体接触吗？」

「这个嘛……说不定真的有那种倾向。」

雅摸著香菜的膝盖，以温和的态度表示肯定。

「就像这样，有时候我会想和某个人接触互动。可是却又害怕所谓的某个人。」

因为我不相信这世上的任何人……雅平静地补上一句话。

「是喔……」

香菜再度表现出状况外的反应，这时她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咦？那我呢？」

「也就是说我不怕你。」

「是因为我没有恶意吗？」

「没错，你肯定也有几个类似的对象吧？」

「我有吗……」香菜歪头思考。毕竟她对周围的反应相当迟钝，也从来不曾深入体察其他人的状况。

「这个嘛……例如你的双亲之类。」

雅随口说出想到的例子。但是对于香菜来说，那是会引发苦涩情感的存在。

「该怎么说，总之我目前不太想见到父母……」

毕竟香菜的现状怎么想都只能算是随便过活，实际上也真的是那样。但是她本身已有自觉，知道看在双亲的眼里，自己恐怕不会让他们感到愉快。

「嗯，父母是那样的存在吗？」

香菜默默觉得雅的这种反应和她的哥哥很像。或许是香菜的视线让雅产生什么感触，她突然聊起身世。

「其实我不认识自己的父母。」

「你说啥？」

香菜因为自己回问时的用词有点奇妙而慌张起来，雅则是换上像是在怀念过往的微笑。

「其实我小时候……醒来时就只有自己和哥哥两个人，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做了各式各样的事情才能活到现在。没错，真的是各式各样。就连名字也是抢……不，差不多算是借来的。」

雅转开视线试图掩饰自身的失言，而后抓起横在鼻子旁边的发丝。

「这个发色是天生的，所以我的父母或许是外国人。」

讲到这边，雅把抓起来的发丝上贡般地递给香菜。香菜用手掌接过那束头发，享受带来的触感。雅的头发非常柔软，甚至有种脆弱的感觉。

「原来是外国人吗？」

「有可能喔。」

「所以是异邦人呢。」

「如果是那样，你就成为我的飞丸吧。」

「噢……咦？要我当狗吗？」

这边不是应该要我成为仔太郎吗？香菜讶异地睁大双眼，不过她并没有特地提出抗议。（注：「异邦人」、「飞丸」、「仔太郎」等名字出自《异邦人 无皇刃谭》这部动画作品）

顶多只觉得……要我当狗那就当狗吧。

香菜把雅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脱口说出奇妙的感想。

「长大成为出色的大人了呢。」

「谢谢。」

彼此的对话既庸俗又轻浮，却让香菜感到自在。

「你的老师最近好吗？」

「啊，她很好，今天也来城里传授大家陶艺转转转～～」

香菜做出制作陶艺的动作，不过雅并没有欣赏她的表演，而是静静回应。

「是吗，那就好。」

「师父她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是吗……」

香菜很快接受雅的说法，放弃继续追问，因为她很确定别人比自己更能做出正确的判断。雅茫然地看著墙壁，似乎正在烦恼要不要闭上眼睛。

「香菜。」

「什么什么？」

叫出香菜的名字后，雅沉默了一阵子。香菜非常安分地等待后续。

「虽然你应该不喜欢自己，但是我喜欢你。」

讲完这句话后，雅关窗般地闭上眼睛，不再有任何动作。

「人家不好意思啦。」

香菜把身体往右扭，不过扭的角度太大，感觉有点伤到侧腰。

就像这样，雅全无半分害臊地断言自己喜欢香菜。

对于香菜来说，这种感觉有点甜，有点苦，也有点辣。风味深厚，既陌生又复杂。

隔了连记忆都产生空白片段的时间之后，香菜开口发问：

「……你喜欢我的什么地方呢？」

睡著的雅无法回答她的疑问。香菜低头观察随著呼吸而稍微晃动的背部，似乎连自己也受到睡意侵袭。然而只要把视线放到雅的睡脸上，这点睡意随即退去。

不管再怎么看，香菜都觉得雅是个美女。在她的人生中，至今还不曾拜见过比雅更漂亮的女人。而且就算在路上擦身而过，香菜也不认为那样的人物会和自己有什么关联。

这样的美女究竟想在我身上获得什么呢……香菜完全想不出答案。

她的注意力移向明确存在于对方胸前的双峰。基于「看起来到处都是可乘之机」的理论，香菜也忍不住竖起食指靠了过去。在往前戳的食指隔著套装推动胸部的那瞬间，香菜不由得有点害怕。

「呜喔喔……」

慌忙抽回的食指迟迟无法弯起。她冒著冷汗凝视自己直挺挺的手指，内心总觉得刚刚做了某件非常要不得的行为。

各式各样的激动情绪翻搅混合，香菜感到头晕目眩。

「乾脆以后就叫她小雅雅吧～～」

由于香菜认定雅已经睡著了，处于兴奋状态的她稍稍得意忘形。

「可以啊。」

没想到立刻收到了回应。原先只是在自言自语的香菜有点僵住，过了一会儿……

她看著天花板笑了起来，心想原来雅根本没睡著。

接下来香菜立刻回神，凝视著依然保持竖直状态的食指。

『所以说，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抱歉，是我不该问你这么抽象的问题。』

「没错没错。」

『可恶，真是让人火大。』

听到朋友毫不客气的意见，香菜心情很好地以「哇哈哈哈」回应。

这是来自凯碧的电话，她可以说是香菜唯一的朋友。

所谓「凯碧」是香菜替对方取的绰号，本人非常痛恨这个绰号，而且已经放弃挣扎。

比起朋友的说话声，来自墙外的鸟叫声更加明显，在香菜的老家也经常听到这种鸟的叫声。模仿了几次之后，凯碧直接骂她很吵。

『下次我会问得具体一点，但总之……你的作品比较卖得出去了吗？』

凯碧肆无忌惮地攻击香菜的弱点。呜啊……香菜拿开手机发出惨叫。

她只不过是一介陶艺学徒，根本没有所谓的薪水。

「不，完全不行。」

『……我说你啊……』

「啊，不过上次搭了师父个展的便车，卖掉了一个作品。」

『一个……一年只卖了一个？』

「哎呀这种事情应该要从长远来看嘛。」

『说什么从长远来看，你没有多少存款吧？』

「祖父祖母给了我一点钱。」

万分感谢～～香菜对著墙壁鞠躬致谢。事实上要不是收到这份援助，她根本活不下去。香菜深深感受到独立的种种困难，回头看向房间后更是再度体认到自己没有别处可去。

『你就是这种生物呢……』

「哪种？哪～～种～～？」

『经常乱来又不可靠看起来还很脆弱，所以周围的人都会忍不住出手照顾你。』

你真的该好好感谢自己拥有那种长相和身高。

听到凯碧后面追加的这句话，香菜面露苦笑。

「因为总是被人误认成国中生，我自己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希望你明年起至少能被人当成是高中生。』

「我会加油。」

『……没办法以陶艺家身分活下去时记得找我。』

「咦？凯碧你要赞助我吗？」

『我只是要介绍兼差工作给你。』

真没意思……香菜低声抗议。

「啊，对了，我今天去市区了。」

『哦？来做什么？还有我忙著上班，你可别来乱我。』

「我又没去找你。总之……今天是小雅雅约我见面。」

『小雅雅？』

香菜可以感觉到凯碧正在列举认识的人物，试图寻找正确的对象。

『那是谁？』

最后当然没有找到，让凯碧满心怀疑。听到她的提问，觉得解释很麻烦的香菜有些提不起劲。

「就是啊……凯碧你还有印象吗？一年前捡到狗时见过的那个人。」

『捡到狗的时候……噢，是那个人……咦？你还有跟对方见面？』

「嗯……呃，不行吗？」

香菜目前的心境如同刚受到母亲的斥责，她以战战兢兢的态度请教凯碧的意见。这一小段时间似乎让对方冷静了下来，给了个不上不下的肯定回答。

『不，也不是不行啦。但是那个人和香菜算是相当不同的类型吧……你们是朋友吗？』

「唔……很难说？」

『那你为什么要去见那样的人啊？』

「呃，因为她找我啊……」

唉～手机另一端传来深深的叹息。

『你这笨蛋。』

「怎么说，那个人好像觉得我合她的意？」

『……居然会觉得你这种人合她的意，听起来就很像谎话。』

「哎呀，你怎么如此直接！」

香菜的圆滑内心很自然地化解了这次攻击，不会因为一点批评而受到伤害。

『你是不是被利用了？没问题吗？』

「嗯……如果能够利用我，对方真的很厉害。」

『也对，确实是那样没错。』

凯碧极为乾脆地收回先前的发言与怀疑。

『只是……算了，也没关系。这是你的人生，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凯碧，你不要拋弃我啊～～」

『吵死了。』

凯碧直接挂掉电话，香菜伸出去的右手没有抓住任何东西又收了回来。

留给她的只有类似和母亲对话后的余韵。

「将来啊……」

香菜丢开结束通话的手机，在走廊上躺了下来。虽说想找个地方去的焦躁情绪驱使她展开行动，在没有特别目标的情况下耗尽气力的结果就是现状。

打算思索困难议题的香菜盯著天花板，然而这种努力没有成效，眼皮也愈来愈沉重。

最后她并未起身，直接在走廊上沉沉睡去。

在哪里都能睡著是香菜的天性。

或许是认为找到了同伴，发现香菜的狗爬到她毫无遮蔽的肚子上。接著蜷起身体，就这样叠在香菜身上进入梦乡。香菜完全没动，静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住在这个家里，经常可以看到这个景象。

经过走廊的师父稍稍叹了口气，然后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钱的问题吗……不然我也付钱吧？」

听完香菜的说明，躺在她大腿上的雅如此提议。

隔了一阵子之后，这次香菜被找来见面的地点是不同于之前的另一间旅馆。虽说同样是商务旅馆等级，但这次的房间大了一些。看起来属于雅的包包被随手丢在椅子上，里面的物品掉得到处都是。

香菜才刚来到房间，雅立刻躺了下来，再度把身体寄托在她的腿上。

像是在抗拒湿气的空调低速运转，香菜的鼻子也因此保持适当的乾燥。

「要是有金钱上的来来往往，是不是多少有些伤风败俗呢？」

她东张西望地观察房间。

「伤风败俗是指哪方面？」

心知肚明的雅故意装傻般地看著香菜。

「呃……就是……」

「嗯嗯，是什么？」

香菜似乎很难为情地支支吾吾了起来，雅则是微微窃笑著。

「我倒是觉得就算没有付钱也已经十分伤风败俗了。」

「是……是吗……」

「你试著仔细想想。」

在雅的催促下，香菜开始思考。

她回想起自己被叫来旅馆还随传随到的行径，这下才「呜喔喔喔」地开始忸忸怩怩。

「人家至今为止都做了些什么～～」

光是出借大腿就很可疑了，还发生过除此之外的行为，这下根本是百口莫辩。

雅没有特别回应香菜的这些悲叹，直接拉回原本的话题。

「先不管那些事，要是你真的需要用钱，我可以帮忙一下。反正我不缺钱。」

香菜给自己的下巴一拳以阻止「超级让人羡慕」这句话脱口而出。

「啊……我不要紧。」

香菜给自己的侧腰一拳以阻止「拜托务必给我」这句话脱口而出。

「因为要是牵扯到金钱往来，交朋友的感觉似乎会变淡。」

所以不必了……香菜打肿脸充起胖子。更何况要是收下这种钱，肯定会被凯碧痛骂一顿。

这种心态跟害怕受到妈妈斥责的小孩子没两样。

「朋友……原来如此，朋友吗？听起来真不错。」

雅反覆说著，像是在享受这种感觉。

对于香菜来说，其实也是不知道隔了多少年才结交到新的朋友。

所以她有些得意忘形。

「我可以叫你『小雅雅』吗？」

「这件事你之前说过了。」

「嗯嗯嗯？」

看到香菜暴露出只靠著当下冲动过活的一面，雅撑起身体。平常扎成一束的头发现在披散开来，看著香菜的眼神似乎还半梦半醒。香菜吓了一跳，整个人都僵住不动。

看样子这是因为遭到更强大动物的威吓，导致她一时无法动弹。

这时，雅主动把香菜的手拉起来靠向自己的胸前。

没有发出任何夸张的声响，香菜的手就碰触到那个想必汇聚了众多欣羡的膨起部分。

「哦……哦啊啊？」

由于隔著衣服，香菜没能完全感受到对象物体的柔软程度。

然而光是自身手指逐渐陷入膨起部分的触感就足以让她惊慌失措。

「之前你曾经动手戳过我的胸部吧？」

「呜啊啊啊……那……那是因为我以为你睡著了。」

「原来你是那种趁人家睡著就会动手乱摸对方胸部的人？」

「我……我没有那么不要脸，真的没有。那个时候只是因为……」

香菜试图找出藉口。

问题是当初别无其他动机只有趁机偷摸的事实，如今自然也无从辩解。

「所以我认为你大概想摸摸看。只要先说一声，其实这样做也没关系。」

彷佛是受到雅的操控，香菜的手指在对方的胸部反覆弹跳。她用双眼确认著现状，用指尖感觉到动作的结果。每当接收到一次回应，香菜的脑袋就用力往后一仰，力道大到几乎要震断脖子。这是什么啊……陌生的感觉将她耍得团团转。自己，正在触摸，女人的胸部。按照三个阶段认清这个事实后，香菜内心的火山喷发出来。

她的手在雅松手后恢复自由，也可以说是失去支撑。

腰部以上整个瘫软无力，简直像是骨头已经全部断掉。

「…………………………」

应该可以自由活动的手掌依然紧贴在雅的胸前没有离去。

香菜停止处理眼前的情报，只剩下很想逃走的念头。

「看起来你很喜欢，太好了。」

「这……这跟喜……喜欢或是不喜欢并没有……」

她原本想表示喜不喜欢并不是重点，舌头却没有那么灵活。

香菜的右手彷佛桥梁般地横跨在两人之间，却很不牢靠地抖个不停，宛如遭受大风吹袭的吊桥。发生什么事？到底怎么了？她的脑袋已经超出负荷。

雅在此时发动追击。

「那我这边也要开始行动了。」

「咦？那个……？」

雅把手伸进香菜的衣服内侧。香菜感觉到对方的手指直接轻轻抚过自己的腹部，身体也因此猛烈晃动。继续前进之后，雅的手隔著内衣抓住香菜那欠缺分量的胸部。坐在床上的香菜整个人往上弹了起来。

「上一次隔著衣服，这一次算是循序渐进。」

「咦？咦咦咦？是那样进行的吗？」

香菜这边根本是彻底脱序。

「下一次你也可以直接摸我。」

「是……是喔？」

大人真是什么都懂！香菜内心感到非常震撼，彼此同龄的事实已经被她拋到脑后。如同有一股蒸气轮流从左右冲击著香菜的脑袋，她感觉到热气变化多端地倾斜移动。

雅的手指肆无忌惮地揉捏香菜的内衣和胸部。香菜完全讲不出话来，只有类似惨叫的惊呼卡在臼齿后方并持续累积。一方面觉得不能输同时又忍不住吐槽到底有什么不能输的香菜决定也开始进攻雅的胸部。就像是沿著表面滑动，她的手指重复著弯曲再伸直的动作。这样做了一阵子之后，香菜也自然而然地不再只靠手指，反倒为了能用整个手掌去覆盖住雅的胸部而改变了位置……这个变化是香菜的主动行为，也让她本身感到头昏眼花。

明明平常完全无法发挥任何适应力，为什么却在这种时候突然懂得变通？她满心都是想要诅咒自己的念头。

「怎么说……应该说是很不可思议，还是一口气冲上来的感觉？」

不须特地询问，已经沉迷其中的香菜自己说出了感想。

触碰雅的行为让她精神亢奋，被雅碰触的状况则让她内心未知的情绪翻搅沸腾。

彼此给予对方又从对方那里获得的感受比太阳更加灼热，更加贴近，甚至还有种确实感。

对于香菜来说，这种感情的爆发宛如剧药。

简直足以导致她的娇小身躯整个炸裂，诞生出另一个存在。

话虽如此，要是省略掉那些刻意雕琢的文字，其实她们两人只是一起坐在床上互相抚弄对方的胸部而已。

「那个……这种行为……是不是非常伤风败俗……？」

「不，完全没那回事。」

雅面不改色地如此宣言。即使是意志软弱的香菜，这次也无法因为他人的意见而直接附和。

「不，这样绝对很伤风败俗……有碍风化……」

这句抗议微弱到感觉随时都会消失。香菜的脑袋热到发烫又伴随著疼痛，让她忍不住担心是不是流血了。至于雅那边，似乎很愉快地欣赏著香菜像这样暴露出自身是个脆弱生物的种种行径。最后，雅把手指伸进香菜的肚脐里，弯起手指抠了一下。

「呃啊！」

「我满足了。」

如此宣言之后，把手收回的雅再次躺到香菜的大腿上。她的神色一派平静彷佛风暴已经远离，香菜那边却正在遭受狂风暴雨的摧残。

耳鸣在香菜的内部制造出宛如狂风大作的声响。

右手不断颤抖，像是在陈诉中毒的症状。

最后她的双眼捕捉到某个目标。但是脑袋感觉正在发热，造成眼球周围是一片朦胧。

等香菜回神时，她才发现右手已经有一半脱离意识控制，擅自做出动作。

轻轻地，盖到了雅的胸部上。

「啊呜！」

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的香菜满心惊愕。

雅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愉悦。

「什么啊，原来你还没摸够吗？」

不须多少时间，香菜的自我就如同沙子般崩毁。

「唔！」

直到事先设定好的闹钟发出声响，意识彷佛随风散去的香菜才再度清醒过来。为了配合师父的回程，现在是她必须离开旅馆开始移动的时间。

多次确认自己的右手没有接触雅的胸部后，香菜点点头「嗯」了一声。

「那个……我差不多……」

「嗯……等一下。」

听到香菜如此告知，平常会直接起身的雅却把脑袋更靠了过来。

「我希望你今天可以待久一点。」

她伸手抱住香菜的腰。根据语气和态度，推测雅可能是睡迷糊了的香菜观察起对方。

闭上眼睛的雅保持抱著香菜的姿势，没有任何动作。

「你身上有泥土的味道。」

雅对香菜提出跟以前相同的感想。

「要我待久一点……是指多久呢？」

「待到明天。」

这个时间超出香菜原先的预估。

「呃……意思是，要我住在这里？」

「嗯。」

面对不同于平常的要求，香菜很难得地换上认真的表情。

既然和往例不同，就代表必须有什么导致变化的要素。

毕竟要是没有任何影响，凡事理应一如往常。

就算是香菜也懂得这点道理。

「那个……发生了什么事？」

「不。」

雅简洁否认。

「没什么事。」

因为雅的脸依然埋在香菜身上，声音听起来有点含糊不清。

「什么都没有。」

「……这……样啊。」

香菜察觉这大概是雅不想提起的话题，起码现在不想多说。

于是她把手放到雅的背上，有点烦恼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还没想出答案的香菜弯下腰稍微往前倾，打算偷偷闻一下雅的味道。虽说是偷闻，用力过度的她却发出了明显的呼吸声。从雅的身上可以闻到都市的气息，一种会让人联想到灰色墙壁的冷硬气味。最后香菜发现，平常能隐约感觉到的脂粉香气并没有参杂于其中。

「…………………………」

她坐直身子，伸手捞起雅的金发，让发丝沿著指缝落下。

看著一丝丝金发不断滑落的光景，香菜满脑子都是「好美喔」这种笼统的赞美词。

「那我至少跟师父讲一声。」

「请便请便。」

腰部依然被雅缠住的香菜把手伸向自己的手机。

「拿……拿不到。」

虽然香菜拚命伸长手臂，还努力扭动身体到了骨头几乎要嘎吱作响的地步，结果依然碰不到床铺边缘。她的手指只能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健身般地进行屈伸运动。

「加油啊～～」

雅的声援没什么诚意。她完全不打算帮忙，只是继续搂著香菜。

「唔唔唔唔……」

让这种事成为自己在今天一整天当中最努力的事情真的妥当吗？还在奋战不懈的香菜忍不住满心怀疑。最后她带著雅一起横倒到床上，好不容易才终于构著了手机。

觉得起身太麻烦的香菜懒散地直接躺著拨出电话。

师父很快接听。

「啊……师父，其实今天啊，就是那个怎么说……决定要住一晚。」

『是吗，那我回去了。』

「啊，是的……」

师父辛苦了……这句话还没说完，电话已被挂断。

「师父真是坚决果断啊，让人感慨。」

香菜心想假使自己就这样直接没有回去，师父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吧。

她很喜欢师父这种决绝的冷淡。

「可是我要怎么回去呢……」

「我送你回去。」

「啊，你有驾照吗？」

「没驾照但会开车。」

这个回应让人很害怕。香菜脑中闪过自己或许也可以办到这点小事的念头，不过下一瞬间她就撤回这种不现实的推论。雅把身体更贴向香菜，身上的套装在两人之间摩擦。

「你的衣服已经整个皱巴巴了……」

其实香菜这边也因为先前的行为而衣衫不整。这时她注意到可以从凌乱的上衣隐约看见雅的胸部，不由得一下转开视线一下又偷偷观察，实在相当忙碌。

「晚上睡觉时我会好好把衣服脱掉……」

听到雅懒洋洋地如此回应，香菜这下才想到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口气羞红了脸。就算是少根筋的香菜，起码也拥有这种程度的羞耻心。

「我……我是那种……睡觉时会穿著衣服的类型。」

紧张到几乎要口吐白沫的香菜提出莫名其妙的宣言。

「因为我已经提不起劲继续逃走了。」

雅似乎没有听见香菜说了什么，而是茫然地自言自语。

但是雅的发言也没有传进心慌意乱的香菜耳里。

对于两人来说，双方的意愿都没有发挥任何意义。

梅雨依然盘踞在城镇和人类的上空，敲打著建筑物的雨滴带来令人无法忽视的声响。

雨水渗入地面，原本乾燥的土壤散发出独特的气味。

在这样的天气笼罩下，香菜和师父今天依然窝在工坊里继续制作陶艺。

两人最后一次前往市区的时间大约是三星期前。

在七月即将来临的日常生活中，难得有来客的身影造访此地。

「师父，外面好像有车子的声音。」

在工坊里走来走去的香菜停下脚步，向师父报告自己察觉的声响。

「车子？」

手上继续制作的师父露出怀疑表情，什么人会跑来这种山上？

她心里毫无头绪，于是看了香菜一眼。香菜很随便地摇了摇头。

「我应该没做坏事，师父。」

「是吗？」

师父也很清楚这个徒弟没有为非作歹的能力。她抬了抬下巴指示香菜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然而香菜看到动作后却傻愣愣地依然毫无反应。师父叹了口气。

「你去看一下状况。」

「好的好的。」

正是这个愚钝到只要稍微拐弯抹角就无法得出答案的徒弟让师父忍不住叹气。

放著身上脏污不管的香菜慢吞吞地往前跑。来到工坊外面后，她看到一个撑著伞的人影和雨水一起造访。雨云和伞面色彩的后方有著金色的光辉正在等待。

「嗨。」

注意到香菜之后，雅轻轻举起空著的那只手。

「哎呀……」

这句话的后半段本来是「辛苦你来到这种地方」，不过担心会被师父听到的香菜临时硬吞了回去。

或许是因为正在制作陶艺，现在的她比平常稍微聪明一点。

确定雅身后的空间停了轻型货车以外的车辆后，香菜大声向师父回报。

「师父，是认识的人！」

「这样啊。」

听到工坊内部传出语气冷淡的回应，雅晃著肩膀轻轻笑了。

「……是谁？」

又过了一会儿，声音总算询问了访客的身分。

「呃……是新城小姐。」

「你不是要叫我小雅雅吗？」

「人家不好意思嘛。」

香菜还忙著敷衍地表示害羞时，嘀咕著「所以说到底是谁……」的师父到最后还是只能自行出来外面确认。她跟雅打了照面，先把视线转开后，才「噢」了一声结束比对程序。

「原来是你啊。」

「午安。」

「嗯。」

师父稍微点了点头，随即回身准备离去，连问都不打算问一下雅的来意。

但是她突然停下脚步像是想到什么事情，还主动开口对雅提问。

「那家伙还好吗？」

面对一时心血来潮似的关心起前任徒弟的师父，雅也闲聊般地回答。

「噢，哥哥他死了。」

「咦？」

站在旁边的香菜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师父也睁大了平常显得细长的眼睛。

「哎呀，我没跟香菜讲过吗？」

只剩下雅还有余裕观察其他人的反应，态度也很镇静。雨声在她的雨伞上弹跳。

率先回过神的人是师父。

「这样啊。」

她一如往常地低声说了这句话，而后走回工坊。雅只是笑著目送师父离去。

「没想到哥哥没博得多少好感呢……」

她看起来甚至对这种冷淡反应感到颇为满意。

留下来的香菜研究了一下雅的样子，烦恼著自己该跟对方说什么话才好。

「嗯？」

注意到香菜的视线后，雅也回望香菜。两人的视线高度有相当的差距，使得香菜有些畏缩。双方面对面时，她总觉得彼此的年龄似乎相差了个十几二十岁，而且她还没发现说起来这其实是一种很欠缺礼貌的感想。

「……真的吗？」

「我不会说那么无聊的谎话。」

雅把手上的雨伞转了一圈，然后稍微往上举高。香菜看了看雨伞和地面之间的空间，心想这似乎是在暗示自己站进去。她战战兢兢往前踏了几步，雅似乎很满意地露出浅浅微笑。虽说季节已经轮替，这种看似亲切的笑容无论何时都依然没有改变。

雅低头看向进入雨伞范围内的香菜。对于香菜的生活来说，雅的双眼充满了异国的色彩。

「大约是三个星期前吧，听说我哥哥摔下楼梯而死。我想应该是被人推下去的，不过真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丧命。」

「是喔……」

由于香菜和雅的哥哥也见过几次，听到这种轻描淡写的报告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她对那个人的印象只有温和的笑容，完全无法想像对方死去的模样。

「毕竟我哥是个长年从事非法勾当的人，迟早会碰上这种事。」

说什么迟早会碰上，一旦碰上不就完蛋了吗？这样想的香菜回推了三个星期，这下才察觉到一件事……上次和雅见面的时间刚好也是同一个时期。她回忆起雅当时的态度，终于恍然大悟。即使抬头看到的金色并不带有丝毫阴影，香菜还是开口发问：

「那个……虽然已经过了一阵子，但是你还好吗？」

听到香菜这种畏缩的担心，雅的视线四处飘移了一会儿。

「嗯……如果我说不好，你会安慰我吗？」

不光是雅的态度，连当时发生的种种都鲜明忆起的香菜「唔嘿嘿」笑了几声，把这个问题搪塞了过去。她低下头来注意到雅的脚已被四溅的雨水淋湿，于是提议道：

「那个……要不要进去里面？」

别擅自闯进来啊……待在不远处的师父内心嘀咕。

「不，我马上要走了。在这里就好。」

「是喔……」

香菜的消极回应似乎让雅感到很自在，她点了点头。

「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建立重要的事物。」

「咦？」

香菜没有听懂。重要的事物？事物……事物……她努力动脑思索。

「是想要陶艺作品吗？」

哈哈哈……雅笑著没有回应。

「哎呀怎么说，因为我想如果事先准备了那种东西，是不是比较能激发活下去的干劲之类？对我而言，过去符合这种条件的应该是哥哥，毕竟再怎么说他都类似是和自己相系相通的另一部分。不过哥哥已经不在了，评估下一个对象时，最后就想到了你。」

雅仔细地列出动机，没有停下来等待香菜理解。

接著，她在雨声中讲出这句话。

「香菜，其实我……经常有毁掉你的冲动。」

「咦？」

雅伸出左手抚摸香菜的脸颊。她的手和常人一样温暖，或许是因为如此，香菜反而感觉到温差造成的寒意。

「我想用指甲抓伤你的柔软肌肤，制造出无法消除的痕迹，撕扯破坏，碰触渗著血的伤口。像这样的冲动……真的经常涌上我的内心。不过呢，我认为这是极为自然的心理运作。」

「是……是……是那样吗……？」

这种愿望跟香菜完完全全没有任何交集，她不知道要如何伤害他人。

也不懂得如何对抗他人或面对他人。

「到底要对你做出什么，才能让你生气呢？最近，这是我最在意的问题。」

雅的嘴巴和身体同时动作。

「因为……虽然形式不同，但你和我一样情感稀薄。」

「啊……」

在香菜接收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并做出反应前。

碰触脸颊的手彷佛已适应般地控制她的下巴，调整她脸颊的位置。

当香菜的视线配合脸部的动作向上抬高的那瞬间，雅身上的气味靠了过来。

（插图006）

鼻子被香气包围，视线被金色笼罩。

嘴唇的触感迟迟没有到达香菜这边。

无论是贴合还是远离，都由雅主动执行。半张著嘴的香菜则是一动也不动。

看到这种反应，雅挺直背脊后进行确认。

「该不会……这是你的第一次？」

「嗯嗯啊啊第一次……咦？欸欸欸欸欸？」

没进入状况的香菜一开始还如常回答，讲到一半才终于整个人傻住。

为了正确理解自己承受的冲击，她耗费了太长的时间。

一切都是香菜未曾经历过的接触。

「这……」

「这？」

雅换上微笑，以满心期待的态度鼓励香菜继续说下去。

香菜一会儿把身子往后仰，一会儿又挥动手臂，心慌意乱地不断动著上半身。在跳什么舞啊……由于持续太久，甚至让注意到这光景的师父很不以为然地瞧了她一眼。

必须等待相当长一段时间，香菜才能够冷静下来。

最后，她终于开口继续往下说。

「这……这种行为……好像有人说过……应该要跟喜欢的人才做……」

香菜不停重复弯曲右手手指又张开的动作，心想自己现在提这种事或许太晚了。

当初手握胸部的感觉又清楚浮现，导致香菜感到耳朵似乎比嘴唇更加灼热。

「嗯……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雅闭上眼睛，看似极为认真地思索答案。

「若从恋爱的层面上来看，说不定程度还很轻微。不过我确实喜欢你，也想待在你身边。」

「……因为我没有敌意？」

还是没有恶意？话说出口，香菜才注意到好像有一点点不太一样。

「我啊……喜欢不会伤害我的人。」

说到这边，雅放下雨伞。头发和肩膀就此暴露在雨势之中，雨水毫不留情地落了下来。

平等地洒在雅和香菜的身上。

「所以我以前也喜欢哥哥。」

雅的好意以过去式来做出了归结。她的声调很乾燥，雨水也没有流下。

香菜就像个小孩，抬头望向眼前的雅、雨伞，以及下著雨的天空。尽管水滴沿著额头滑落，她也没有因此退缩。

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的香菜迟迟找不到适当说辞，这时雅甩著雨伞主动开口。

「其实啊……我本身也有可能这两三天之内就会死掉。」

雅的态度彷佛事不关己，让香菜的困惑更胜过惊讶。

「呃……是因为你的工作吗？」

她不由自主地压低音量。「没错……」雅随口表示肯定。

「因为我是个坏人。可是我又想靠著某事……例如有个重要的人在等我之类的寄托来促使自己能够活下去。」

重要的人是你喔，雅如此再三叮嘱。明明是口头叮嘱并没有实际接触，香菜还是动摇了一阵。

「我至今为止都很开心，谢谢你。」

才说过要试著活下去，雅却告别似的表达谢意。在香菜回应之前，对方抢先将雨伞的伞柄塞进了她的手里。伞柄留有掌心的温度，就像是一直保温至今。

香菜把注意力放到雨伞上后，产生雨声不在头上而是距离遥远的错觉。

「说不定要永别了，再见。」

没有取回雨伞的雅在雨中回身离去。香菜茫然地望著雨水在雅的长发上化为金色瀑布往下滑落的光景，心想自己是不是该多说一点什么才对？

这时的香菜慢半拍地突然焦躁起来，各种情报也终于在她的脑里相互串联。

雅的哥哥死了。

她本人也有可能丧命。

所以在那之前，雅来找香菜见面。

「雅来找自己见面」。香菜慢了一步，真的是事到如今才察觉这种理所当然。

雅在这种几天内就有可能丧命的情况下，特地前来找香菜见面。

就算附加了很多理由，不过……

「这下不妙……」香菜喃喃自语。

听起来有点像是在发牢骚。

说不定……对方真的喜欢自己。

这个想法才刚浮现，巨大的阴影就覆盖住香菜的内心。

比雨云更沉重的黑暗将她彻底笼罩。

「啊……」

香菜感觉到身体正在泄气，氧气逐渐丧失。

应该要配合感情积极活动的能量也全部消散而去。

她的脑中产生了许多想法，却没有任何一个能够实际执行。

香菜没有回到工坊里，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雨中的远方。

在屋内的师父继续作业，偶尔才会抬眼看一下她的背影。

「师父居然感冒了，真是难得。」

「是啊。」

真的是那样吗？师父回答之后却感到疑问。记忆的轮廓受制于发烧的热度而难以具体成形，最后她花了几分钟才总算回想起上次因为感冒而倒下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

师父低声自言自语，把距今两年以上的往事和现今的状况做了个比较。

那时候连前任徒弟也不在场，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

现在则是有个拧毛巾的徒弟跟在身旁。

这个徒弟拧过的毛巾湿答答地在师父的额头上著地。

师父心想，你好歹再努力点。

香菜和雅见面的隔天，师父从一大早就身体不适。

明明淋雨的人是香菜，她本人却是活蹦乱跳。

虽然没说出口，师父心里却觉得香菜大概是某种人不会感冒的实例。

至于香菜则是发现师父原本泛白的脸色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看起来反而比平常更有精神。不过毕竟正在照顾病人，她的嘴巴倒也颇为克制。

双方都把大致上的真正想法藏在心底。

「师父，这样舒服吗～～」

「整个湿答答的。」

「哎呀呀？」

香菜捏起毛巾，拿到装水的脸盆上「呜哦哦哦」地试著再度拧乾。

实际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发出「呃啊～～」的声音还采用了弯著腰再把手伸长的姿势，最后呈现出败在毛巾手下的构图。

师父只能认为输了也是当然。

拆掉绑在头上的毛巾放下头发的师父，散发出和平常不同的气质。发热导致脸色比较红润大概也是原因之一，但总之香菜认为师父向来的冷漠氛围已经减轻。

「我觉得师父说不定也算是个美女。」

「……我就当作这是在称赞我吧。」

师父叹了口气，明白这个徒弟大概没有恶意。

像这样稍微静下来之后，会注意到整栋房子和看出去的景象都受到大雨包围，激烈的雨声甚至让香菜联想到瀑布。她不由得抬头看向天花板，担心这间跟工寮没两样的老房子会不会有漏水的风险。

由于家里没有体温计，只能用摸额头的方式来确认是否发烧。香菜跪在旁边，缓缓地把手放到师父的额头上。师父不发一语地看著她的动作，并重新注意到香菜的手掌其实很小。除了陶艺其他事都做不成的这只手拥有刚好的凉爽温度，让师父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量完温度以后，香菜再度把毛巾放到师父的额头上。这次算是半湿，不至于无法忍耐。

「师父，想喝水吗？」

「好……啊，我自己去拿。」

师父边说边打算起身。「这么不相信我～～」香菜不由得想要自嘲一番。

「师父，宝特瓶不怕摔的没关系！」

「别摔就对了。」

确认师父可能是因为输给倦怠感而再度躺下之后，香菜慢吞吞地展开行动。「这个人的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缺乏干劲」，这是师父最初的感想，到了现在依然没有改变。

只是彼此一起生活了一年之后，或许是已经习惯了吧，多少能感觉到香菜拥有独特的可爱之处。

况且基本上，也可以看得出来她具备付诸行动的意愿。

「奇怪的家伙。」

师父最近对香菜的评价总是会归结到这句话。

过了一阵子，香菜捧著一个宝特瓶回来，彷佛这是一个很重大的工作。

由于这段过程没有发生任何问题，师父觉得以这个徒弟来说算是一切顺利。

「师父，请把嘴巴张开。」

香菜打开宝特瓶的瓶盖，直接把瓶口递到躺在被窝里的师父嘴边。

「不，我自己喝……」

「这点小事不必劳烦您亲自动手！」

「等一下……」

至少让我起身之后再喝。

「来吧来吧大口喝下去。」

师父还没把话讲完，香菜已经抢先行动。

「咳咳！」

因为香菜把宝特瓶过度倾斜，突然冲进嘴里的水害师父狠狠呛到。看到师父的嘴巴跟鼻子都冒出大量清水，香菜「哎呀呀」地很是惊慌失措。师父边擦脸边撑起身子，一言不发地接过宝特瓶。

「对不起，师父。」

「不，是我的错。」

是光凭运送一个宝特瓶就高估徒弟能耐的为师有错，师父言简意赅地说明。

「师父真是心胸宽大！」

师父很想立刻把徒弟扫地出门。

她重新慢慢地喝了几口水，又咳了一下才躺回被窝。坐在旁边的香菜散漫地「嘿嘿呵呵」傻笑著，大概是想掩饰自身的失败。师父继续保持沉默，心想陶艺还可以另当别论，但自己绝对不愿意指导这家伙的日常生活。毕竟再怎么看都没救了。

「师父，你以前感冒时都怎么办？」

「没什么。」

师父的回答很简短。觉得应该还有后续的香菜静静等待，不过师父并没有再度开口。

「没什么」是什么意思呢？香菜感到满心困惑。或许是察觉到她的困惑，连师父也显得有些为难。她们两人都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只是类型有些许不同。

师父和他人之间有著隔阂，香菜则是鸿沟。

「……只是像这样吃了药睡觉，通常睡个一天就会好。」

师父觉得自己说明了很无趣的事情。所以认定没有必要多说的她先前才省略了答案，而且也不认为徒弟听了这种回答后能够做出什么反应。

出乎她意料的是，香菜这次立刻接下这个话题。

「那样不会很无聊吗？」

「……唔。」

师父本来想回答「还好」或「没什么」，结果却半途放弃，改为把视线移到香菜身上。她心想徒弟像这样待在自己身边又连连搭话的行为，该不会是一种体贴的表现吧？两人虽是师徒，这层关系却没有那么牢固。要是仔细思考，彼此甚至不过是无关的外人，这家伙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师父突然产生这种疑问。香菜不知道是怎么解读师父的视线，她拉起嘴角形成友好的弧线，但整体的表情倒像是嫌麻烦似的没有笑意。

「我记得师父没有家人，对吧？」

师父轻轻点头。她没有兄弟姊妹，双亲也早早离世。和亲人别离时当然也曾感到寂寥，然而到了现在，那样的感情已经不复存在。师父经常实际体认到自己和双亲真的已经拉开了距离。

回忆近在身边，但是无论往哪个方向前进都无法到达。

「果然是那样……」

香菜吞吞吐吐地含糊回应。她只是想问问看而已，没有能力从这个话题再延续到其他讨论上，因为香菜并不擅长带动对话。不过呢，师父在这方面也没有立场批评别人。

「啊……话说回来那位男朋友最近都没来呢。」

「什么？」

师父语气僵硬地回问，香菜「哎呀哎呀」地发现自己讲错话了。

「哪个？谁？」

「呃，就是那个黑色的人。」

「到底是在说谁啊……」

提问反而带来更多谜团。所以说这个徒弟真的是令人不禁感到傻眼。

「就是啊，有个偶尔会在大楼里碰见的人……啊，那好像跟现在的话题无关？嗯，无关，所以刚刚说的都先不算数喔，我是说之前……好像满久以前了？就是满久以前不是有个人来这里移除蜂窝吗？我以为那个人是师父的男朋友……所以……」

和香菜一起生活了一年，师父已经明白当她喋喋不休时只要注意最后一段就好。所以跳过前半段只听了后半段之后，师父总算想到香菜说的是去年在市区认识的某个男子。

「噢，是那家伙……」

师父喃喃自语，接著瞪著香菜否认。

「不是男友。」

「啊，是那样吗？」

香菜再度嘿嘿呵呵地装蒜，师父则是叹了口气。

「驱除害虫吗……完全没派上用场。」

由于那名男子谎称专门驱除害虫，因此师父刻意拜托他处理蜂窝。结果那家伙只是呜呜啊啊地大声惨叫四处逃窜，根本没有什么成果。当然，眼前的软弱徒弟也没有任何贡献，到头来只能一如往常的由师父自己动手解决。男子则是喝了茶以后离开，师父只想叫他滚远点再也别来。

不过这下倒是让师父顺便想起，那家伙明明说过还会再来却半年以上都无消无息，前往市区在车站附近活动时也从未偶然遇见。尽管那家伙并非特别显眼，却有种不管上哪去似乎都会凑巧碰头的特质。

当然，师父认为见不到面也无关紧要，她和对方的交情并没有好到会担心彼此。

况且那家伙持有枪枝，说不定已经死了。

一旦使用危险物品，就会让自身也暴露在相同的危险之下。

「…………………………」

「呵呵呵……」

香菜发出没有意义的笑声，大概是想要填补沉默的空档。既然无话可说，其实她大可以起身离开。转开视线的师父注意到走廊有了动静，于是移动眼球，看向那边的毛茸茸生物。

「喔喔，狗。你是不是也在担心师父？」

狗探头观察房内，却在香菜对它搭话后立刻移动到走廊的角落坐了下来。脸上照旧是无精打采又有气无力的表情，似乎是要放空寄身于雨声之中。

「看样子我猜错了。」

「是啊。」

那只狗会担心的大概只有午餐之类吧……师父默默想像。

「像我就超级担心你的健康喔师父！」

「说谎。」

一向面无表情的师父也忍不住因为这过于轻浮夸大的关心而露出一丝笑容。

被看穿的香菜「哎呀」一声，似乎很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但是我真的在挂念师父要不要紧！」

「噢，是吗？」

师父认同那种程度的关心属于合理范围。要是换成认识的人得了感冒，自己大概会是相同的反应……或许会？当师父正忙著怀疑自己时，香菜难得地挺直背脊。

「其实那样很好。」

「……哪样？」

师父不确定香菜在称赞什么事情。香菜竖起食指转了转圈，接著才开口回答。

「就是啊……师父应该对我毫无兴趣吧？」

「嗯。」

师父毫不犹豫地肯定香菜的说法。

「我觉得那种人反而比较好沟通。」

因为随便讲讲就好……香菜笑著转开视线。

「别看我这样，其实很不擅长人际往来。」

「……所谓『别看你那样』的部分让我难以理解。」

「欸嘿。」

香菜又露出只有牵动嘴角的笑容。她伸手取下师父额头上的毛巾，泡进脸盆里的水。水花溅起的声音和毛巾吸收的水分往下滴落的声音带给师父些许的清凉感。发烧可能也造成一些影响，室内的闷热形成无法完全忽视的不快感侵袭肌肤。师父发现这种感觉和遭受没兴趣对象纠缠时的感觉说不定有点类似。

她看著以不可靠的力道拧乾毛巾的徒弟，心里默默思索。

没错，她们这对师徒似乎都不擅与他人往来。

差别在于自己是无情，而徒弟是感情太过稀薄。这是师父的分析。

「我对祖父还有凯碧……对朋友就能正常说话。」

「是吗？」

那样的话比我高明多了，师父把称赞香菜的话留在嘴里。换成她自己，无论对象是谁都一视同仁。

没有办法改变。

即使面对朋友也不例外。

「…………………………」

对方为什么会愿意成为自己的朋友？

事到如今，师父才觉得真是不可思议。

香菜把实在没有拧乾的毛巾放到师父额头上，接著提出疑问。

「师父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不。」

现在被问到后，师父才开始思考徒弟到底叫做什么名字，视线也到处乱飘。她记得之前应该听过，只是完全没有使用的机会所以无法记住。

「看吧。」

香菜露出很满意这种反应的笑容。这家伙能说出我的名字吗？师父很想回问。恐怕香菜也说不出来，两人之间就是这样的距离感，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能顺利相处……至于这种情况到底算不算是「顺利」只能先姑且不论。

「师父的朋友中，有人是杀手吗？」

这家伙怎么突然提出这么恐怖的问题？师父睁大眼睛吓了一跳。

「没有……或者该说现在没朋友。」

师父还算自制地再度强调她只是现在没朋友。

「哎呀哎呀……」

听了这个回答，香菜的眼珠子骨溜溜地转了几圈。

接下来她手足无措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放弃。

「我本来想帮忙漂亮地打个圆场，结果漂亮地什么办法都没想到。」

「省了吧。」

因为并没有造成困扰。这时师父比较起平常和现在的状况，发现自己今天相当多话。

为什么生了病应该休养时反而饶舌起来呢？

不协调的到底是自己还是徒弟？师父一时无法判断，坐著的香菜却突然往上弹跳了一下。

「师父，我有没有什么优点？」

既然没有话题又何必勉强开口？这个没办法镇定下来的徒弟让师父有些疲劳。

「好像没有……」

这个问题换到的回答是一片静谧。

「呜啊啊啊啊啊啊！」

香菜倒地挣扎。不过看样子她并未受到太大打击，很快又爬了起来。

「嗯，我想也是。」

「……对了，刚刚可能找到一个……」

「咦？是什么是什么？」

香菜立即反应，激动得像是要跳过垫被，觉得自己不该多嘴的师父颇为后悔。她看著满心期待的香菜在周围晃过来晃过去的样子，心想湿气要是能保持人形说不定也是同一副德性。最后，师父总算决定面对问题。

「你的手很凉。」

「手？」

这个？香菜张开手掌晃了几下。对，师父简短肯定。

「身体发热时很舒服。」

「哦哦？」

香菜似乎想到什么妙计。她用双手捧起师父的脸颊，接著摸来摸去，拍拍这边拍拍那边。

「这样舒服吗，师父？」

「不舒服。」

「咦？」

刚才喝水时也是一样，这家伙不懂什么叫做分寸吗？把师父的脸颊都拍过一轮后，香菜终于收手。师父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想甩掉满脸的香菜指纹。香菜以一如往常的茫然眼神捕捉师父的行动，同时也稍稍弯下腰窝起身子，看起来彷佛是扛起了逐渐变强的雨势。

「其实我从之前就在想，到底该不该问这个问题……」

「什么？」

不同于香菜愈说愈没自信的态度，师父的语气是一派平淡。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大概是呼应了喉咙的乾渴。香菜难得贴心地递出宝特瓶，师父拿掉额头上的毛巾坐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失去支撑而散乱的头发，发现头上没绑东西总有种很不安定的感觉。

「因为师父现在身体不舒服，我想比较不会那么强硬……」

香菜嘿嘿傻笑了一阵，还没进入正题就先公开了自己的企图。这种不同于正直的坦白只让师父感到傻眼，而且根本是绕起了远路。

「有话快说。」

要是不主动催促，这个徒弟真的永远不会开始正题。听到师父的话，香菜收回乱摆的双脚重新坐好。她把手放在膝盖上让身子微微前倾，然后才开口发问。

「那个，我是不是给师父造成困扰了？」

正打开宝特瓶瓶盖的师父忍不住停下动作看向香菜。

她吸了口气打算张嘴回答，香菜却连珠炮似的抢先发话。

「就是啊……当初师父还没答应我就跑来了，所以我想自己是不是成了负担……也经常在睡前思考这个问题。」

「……现在才想这个问题不会太晚了吗？」

对于师父来说，拜师入门至今已经过了一年以上才终于顾及到这件事的香菜根本和乌龟没两样。她看了看低下头发出「欸嘿嘿」笑声但脸上却全无笑容的香菜，同时补充水分并吐出一口气。接著师父再度躺下，开始思考自己要如何回应困扰与否的问题。

「…………………………」

她想像了一下。假如自己感到困扰，对方是不是打算离开？

根据目前还阵阵发痛的鼻子深处，师父认为就算是那样也不成问题。

甚至只要稍微用力，感觉脸上还会冒出先前呛到时残余的水。

可是……师父竖起耳朵聆听窗外的声响，激烈的雨势正敲打著年代久远的墙壁。

如果现在让她离开，软弱的徒弟可能会死在下山途中。

「…………………………」

有够麻烦，看著天花板的师父乾脆地如此判断。

「我连想都没想过这问题。」

到头来，她决定拋开一切。

「是吗？」

听到不带任何润泽的乾涩声调，师父看了香菜一眼。香菜立刻换上了笑脸。

明明她拥有随和的长相，笑容却总是透出一股尴尬感。从这种失败的表情上，师父看出尚未完成的痕迹。

「既然这样……就当作是现在进行式的感觉？」

师父听不懂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思考了一会才想通香菜是想维持现状。

「……嗯，那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才刚喝过水的喉咙很快又变得不太顺畅。

唉，真是麻烦。

实在懒得去管。

比起发烧，这个话题更是导致师父陷入忧郁的原因。她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类事情。

虽然搞不懂那到底算是什么事情……师父自言自语地嘀咕著。

她的大脑已经失去深入思考的功能，更因为过敏反应而发出哀号。

在师父哀叹脑袋居然退化至此的期间，香菜忙著东张西望。她已经恢复冷静，到了「既然没给师父造成困扰那就算了」的地步。毕竟不管怎么说，香菜没有其他栖身之处。

正如先前提到的，和师父之间的距离感让她相当舒适自在。

一种把对方视同陌路，就算并不亲近也不会让彼此心生嫌弃的适切关系。

看著香菜环顾四周寻找下一个话题的模样，师父不由得眯起眼睛。

「我说你……觉得跟我聊天有趣吗？」

师父主动的提问极为难得，而且她已经自认答案不可能会是有趣。

香菜先「嘿嘿呵呵」地以本人风格陪笑了一番，而后才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个嘛……因为我是第一次和师父说这么多话，所以还满有趣的。」

「……是吗？」

听到并没有机灵到可以巧妙撒谎的徒弟如此回应，师父闭上眼睛。

她总觉得以前问过类似的问题。

也觉得以前听过类似的回答。

那个时候，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师父试著回想，却受到类似睡意的感觉侵袭，意识有点涣散。

然而眼前的徒弟并没有放过师父。

「其实……我还有其他事情想找师父商量……问问师父的意见。」

可以吗？香菜玩著绑起来的头发并请示师父的意愿。听到这句话，师父总算理解对方是因为有事商量才一直赖在自己身边，她差点想直接吐槽香菜是不是只有小孩子水准。

想找人商量应该慎选对象。万一又是什么困难的议题，搞不好会因为用脑过度而头疼脑热。身为师父，这样的排斥感似乎让脑子的内部蠢蠢欲动。最不可思议的是，这是师徒两人共通的态度。

「……什么事？」

师父的心情坏到极点，不过她已经睁开眼睛。

虽然这次是基于不同的理由，总之香菜的声音又显得很不稳定。

「师父……有没有Cheese的经验？」

「……拍照？」

师父举起右手做出拿著相机的手势。香菜先配合她的动作，接著才摇了摇头连连否认。

「不是拍照时喊的Cheese，是这种感觉。」

香菜用双手夹住自己的脸颊，接著嘟起嘴唇。

突然看到这种奇怪鬼脸让师父很是困惑。这是什么？她观察著特别醒目的嘴唇部分，歪著头思索和Cheese的关系。过了好一会儿，师父才终于察觉香菜的意图。

「啥？」

即使看懂香菜是在示范什么，师父仍然无法掌握正确的意思。

「讲重点……」

「所以说就是这个那个……师父有经验吗？」

恢复正常表情的香菜或许也不好意思了起来，她的嘴唇和下眼皮都微微抖动。

不是Cheese而是Kiss的经验吗……师父抬头望向天花板。

「应该……」

师父顶著持续上升的体温翻找回忆，慢了一拍才注意到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坦白回答这种问题。因此她决定闭上眼睛，发出比平常更加平坦的声调来放弃作答。

「我忘了。」

「哦哦，因为是成熟女人所以经验多到没办法数吗？」

「没错没错。」

根本没把徒弟的发言听进耳里的师父随口敷衍。只是到头来她还是很在意这个徒弟到底想问什么，于是再度张开眼睛。和师父四目相对后，香菜跪坐下来缩紧身子。

「其实是我之前被kiss了……」

「……被谁？」

师父无法推测出可能的对象，难不成是山里的山猪之类吗？

「就是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

香菜的比手画脚完全没有传达出正确讯息。根据她用手画出来的轮廓，对方连是不是人类都很可疑。起码这附近没有哪个人类拥有形状类似三角屋顶的头部。

香菜相当慌张。她的肩膀和双手本来就很不可靠，现在更是如同豆腐般柔软脆弱。

「那个……就是小雅雅。」

「所以说那是谁……」

香菜下定决心招供的名字没能获得师父的理解。

这家伙真的很不会说话。师父无视自己也有一样的问题，满心的不以为然。

「小雅雅是我随便帮她取的简单绰号……」

「那不重要……」

「就是昨天还有很久以前都来过的那个金发姊姊……啊，我们好像同年……」

听完香菜生涩的解释后，师父终于掌握了「小雅雅」的外貌。

「……噢，是那家伙……嗯？」

就连被发烧折磨的师父也能立刻回忆起对方的脸孔，那个人是前任徒弟的妹妹。

没错，妹妹。原本就因为发烧而混乱的思绪变得更加模糊，还没拿定主意的师父把视线移到香菜身上，只见那家伙正在嘿嘿呵呵地笑著。笑有什么用。

「所以是她跟你？」

「呃……啊……对。」

其实两人不但摸过彼此的胸部甚至还曾经脱光光一起睡觉，但是香菜并不打算把所有事情都摊到阳光下。她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顺序似乎整个颠倒错乱，倒是差一点因此而不知所措。

「……是吗……」

就连师父也无法用一句话把这个话题随便带过。

「哼。」

她一开始以为是什么世俗的讨论，到头来还是那种应该会导致用脑过度的话题。

师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明白自己至少要说点什么才行。

「总之……那种关系也是一种选择吧。」

逃往一条四平八稳的路线后，师父的脸色有点细微的变化。不过程度轻微，在发烧导致的妆容下没有任何人能够察觉。香菜当然也不例外，在没有注意到这种变化的情况下忙得晕头转向。

「那个人会说她欣赏我还有喜欢我。」

「是喔。」

师父闭上沉重的眼皮，用态度表示别再拿这些麻烦事去打扰她。

不用说，她的徒弟没有那么细心。

「而且可以感觉到她是说真的。虽然我自己也不是不觉得那个人整体看起来就不太诚实，可是她讲那些话的时候，声调神色似乎都有些不同……或者该说是以很顺畅的感觉一下子就进入我心里。所以我想她是不是没有骗我……不过啊……」

「……咦？什么？意思是你想放闪？」

我一点都不想听那种事，师父的语气有点尖锐。「欸呵呵呵」香菜发出有点令人害怕的笑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呢……」

她睁大眼睛支支吾吾了一阵子。接下来，倾泻而出。

「真的让人很伤脑筋。」

听到香菜逃避似的「嘿嘿呵呵哈哈哈」连续大笑，师父睁开双眼。

「伤脑筋吗？」

「咦？」

「伤脑筋的话只要直接告诉对方造成困扰了就好。」

师父没有明讲，却暗示了她自己向来都是那样处理。讲完这句话，觉得这次颇有为师威仪的师父内心有点得意。

另一方面，这种斩钉截铁的意见让香菜不知所措。她很脆弱，在语言形成的暴风吹袭之下只能随风翻滚，心态方面也似乎随时会受挫屈服。然而面对这种关键时刻，香菜反而不屈不挠。

她的精神发挥出韧性。

「说是伤脑筋……虽然也没错……」

师父没有回应，香菜只能在尴尬气氛中继续说明。

她的脑中极为纷扰，彷佛正在下著一场带有热度的大雨。

「但是我想师父也知道，我这人相当笨拙。」

「嗯。」

师父的语气仍旧是一派平淡。正因如此香菜才没有遭受打击，情绪平稳地继续说道：

「所以该怎么说……就算有人喜欢我，我也完全无法回报。这样……应该不好吧？」

香菜让步似的歪著脑袋对师父提问。

岩谷香菜这个人认为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她判断所有的不安定和不成熟全都是自身的过去累积而成，没办法解决那些缺失也全都是自己的过错。因此，这些不成问题。

尽管没有出息，自己还是能够负起责任。

可是，牵扯到别人时就会产生其他问题。

认识的人有时候会对香菜产生好感。

这个事实本身让她感到很高兴。然而自卑的心情也会同时涌上，觉得好像欺骗了对方。

因为香菜认为自己是一个彻彻底底什么都做不好的家伙，根本无法给予任何回报。

因为正是这分卑微，才会导致那些没办法拋下香菜的人误以为萌生了好感。

她当然没有办法负起那些事情的责任。

「嗯……」

师父并没有把香菜的提问听进耳里。她反而默默有点感动，心想难得看到香菜笑得如此自然。脸部表情的变化确实彼此呼应，形成一幅赏心悦目的表情。

或许是香菜习惯摆出卑微的态度吧，师父很感兴趣地继续观察。

最后她终于发现仍在等待答案的徒弟似乎很脆弱地睁著水汪汪的双眼凝视自己，心情不由得一口气低落到说不定会拖累病情恶化。

「嗯……啊……这个嘛……」

师父很想冷漠无情地以一句「我也不知道」来打发徒弟，那些事情也确实与她无关。

然而态度可以变得如此强硬，内心却出现些微沉重压力。

化为日常的行动和精神之间产生了一丁点的龃龉。

或许是因为再怎样也被对方叫了一年师父，让自己产生一丝丝身为人师者应有的自觉。

这时候师父还想到先前并没有直接嫌弃徒弟造成了困扰，忍不住偷偷咂舌。

「唉……」

她毫不客气地搔著脑袋。

「师父你头皮痒吗！」

师父把香菜伸过来想帮忙的手轻轻挥开，接著撑起身子吐出一口气。

一旦移动身体，就可以感觉到沉淀的倦怠感浮上表面，逐渐渗透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师父看向香菜，贴在额头上的毛巾逐渐下滑。

等到眼前变成一片白之后，师父喃喃说道：

「该怎么说……唉，真的有够麻烦。」

她发现想把意见和心情转化成语言竟然如此困难，内心吃了一惊。只不过是在动脑思考后试图让想法往下延伸前往喉咙，居然会导致全身痉挛抽痛。

她只想稍微活动过去被塞进角落忘记拿来使用的感性，结果却僵硬到难以动弹。

「所以啊……」

否定的言论随随便便就可以脱口而出，相反的行动却非常困难。

难道是因为自己成了大人？师父如此推论。但是回顾过去，她从以前就很少把称赞挂在嘴上。

什么嘛，原来是本性吗？师父虽然对自身感到颇不以为然，倒也因此取得一点余裕。

「你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吗？」

「……咦？」

香菜无法理解师父的提问究竟有何意图。这时师父抓住她的手转了一圈往上举，让香菜感到有点疼痛。

这种疼痛也促使香菜把注意力放到手上。

师父对著她的手和手指说道：

「我让你能做的事情变多了，你只要活用就好。」

尽管师父从未说出口，但她其实早已认可香菜。

即使心不甘情不愿，就算身为同行实在难以承认，但她还是认可了香菜的才气。

香菜整个愣住。

「我要直接告诉你，现在的你确实拥有自己能办到的事情。」

也拥有可以回报他人的事物。这是师父第一次试著点醒徒弟。

她感觉到侵蚀自己的燥热似乎也依附在向来冷漠的声调上。

「……总之，要不要做全看你自己决定，我这边是怎样都无所谓。」

最后说完这种像是撒手不管的发言后，师父总算放开香菜。她把掉到膝盖上的毛巾拿起来放回额头，瞄准枕头倒了下去。虽然头部的位置并没有正对著垫被，懒得调整的师父还是直接闭上眼睛。一方面是因为疲劳，另一方面更是因为刚刚讲了不符合自己风格的发言所以现在一整个羞耻难耐。

至于香菜那边，她低头看著被师父丢回来的手。看起来很不可靠的娇小手掌。

就算尽可能撑开也无法抓起一颗球的没用手指。

香菜一直认定自己一无是处。

可是师父否定了这个想法。

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在这里学到的事情。

香菜的心里只有一个答案。

接下来，她才静静地为了这个事实感到惊讶。

「你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吗？」师父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

对，没错。香菜动动手指，像是要握住不存在于掌心的黏土。

「既然懂了就赶快行动！」──毫不客气的声音推著香菜前进。

香菜东张西望，因为那声音来自熟悉的朋友。

毫无疑问是她的幻听。

不过，朋友的声音让香菜露出稚拙的微笑。

慢了半拍，她又为了自己把朋友当成故人的行为谢罪。

不论这样算是好还是坏，香菜就是如此单纯。

一旦看到前方不远处有著光芒，还没深入思考已经往前冲刺。

她的内心欣喜雀跃，庆祝自己终于找到了答案。

香菜高高举起还有点疼痛的手臂，很有活力地对著空荡荡的空洞大声喝采。

「师父果然是最棒的！」

这声大喊让正在睡觉的狗吓得身子一震。

「说谎。」

对于这种听起来根本不像是称赞的轻浮客套话，师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天，从早睡到晚的师父作了好几次关于过去的梦。

或许是因为和香菜聊了那些话，她回到了学生时代。朝日、夕阳，在各种阳光照耀下的教室。

至少那时候，世界充满光芒又广大宽阔。

背对阳光的人影往师父这边延伸而来。

「乾燥到破皮了呢。」那个女孩的纤细手指触碰嘴唇，师父则是以比现在还温和一点的扑克脸来对应。

她作的梦，就是这种随处可见的普通往事。

「你还好吗，师父！」

「不好。」

坐在椅子上的师父乾脆地据实回答。今天是得了感冒的第二天，但她的身体状况并没有明显好转。

在对抗发烧的途中，师父突然想到说不定是前任徒弟的妹妹把感冒病毒带到山上。一直待在山里过著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免疫力难免比较低落。

这次的事情让她确实感受到与他人的接触会把好事坏事统统带来。

所以自己讨厌市区……师父叹了口气。

「你可以躺下来休息喔师父！」

「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使用工坊。」

雨势一直没有停歇的早晨来临后，香菜立刻前往工坊。师父只能带著疲惫感跟了过去，只剩下狗悠哉地睡成一团。

光是坐著，师父就可以感觉到全身遭受寒意的侵袭。

「不，我意思是要不要躺在地上……」

这里这里，香菜伸出手掌示意工坊的地板。师父的右眼眼角猛然往上提起。

「……你要我躺在被雨天淋湿的鞋子踩来踩去的地上？」

「这不小事一桩……啊，师父！请在那里守护我的英勇表现！」

讲到一半才发现不妙的香菜收回提议开始行动。

看样子就算是特别后知后觉的徒弟，总算也正确理解了师父教诲的意义。

「哼……」

师父以乾涩疼痛的双眼观察在另一边活动的徒弟身影，不由得略有反应。

她看起来相当认真。

虽然再怎么说都不关己事，师父倒也没有兴趣否定全力以赴的作业态度。

「是说……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噫！」

确定得不到答案的师父如此发问。香菜停下动作，视线开始到处乱飘。

看到徒弟逃避的眼神和额头的汗水，师父忍不住笑了。

「我就知道。」

「师父就是师父！」

香菜试图营造出自己讲了什么名言金句的气氛。

师父哼了一声嘲笑她的行动，同时也肯定这句话其实并没有错。

「是啊。」

这对空有形式，连彼此名字都不清楚的师徒。

即使存在也不会造成困扰的微弱关联。

这样的距离想必是最佳的距离。

师父平稳地闭上眼睛，像是要暂时拋开身体上的病痛。

话说回来，那个人说过她或许会死。耗费数天的作业开花结果之后，香菜才终于回想起这件事。因为当时发生了足以盖过一切的冲击性行动，这件事的优先顺位也因此被往后排。不知道雅是否要紧的香菜满心焦虑，毫无意义地在垫被附近走过来又走过去。

反而是在旁边看著她的狗显得镇定许多。

「啊，对了！」

自己绊到脚跌倒后，香菜拿起被丢进房间角落的手机。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络对方。

虽说双方都互相加为好友，却只有雅想相约见面时才会使用。香菜这边没有什么可以积极提出的话题，雅也不会特地找她闲聊。况且基本上，香菜几乎不会自己主动去做什么。这样的她现在居然展开了行动。

拿这种事作为第一次联络的主旨真的不要紧吗？香菜的背后冒出各式各样的汗水。

她驼著背跪坐在地上。探头看向手机的画面。

『那个……你还活著吗？』

第一卷 「雅致的碗」

面对想确认自己是否还活著的疑问，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她缓缓地开始逐一检查自己还活著的部分。

总之食指能够活动，换句话说她至少可以回覆讯息。然而等到雅真的想要操控手机时，视线却遭到流出的血液遮蔽，还可以明确感觉到眉毛附近沾满鲜血。她原本想伸手擦拭，这才发现手臂无法举到那个高度。左手臂的关节传出一种独特的灼热感，潜伏般地无法动弹，只有指尖抢先似的不断抖动。当雅还在努力挣扎时，手机萤幕的亮光已然消失。

她呼出一口气，放弃想要回覆的念头。

毕竟考量现状，就算手指能动手臂也无法抬起。

不管怎么样，现在算是等同于「保住了一条命」的状况。

这里是某栋大楼的一角。人迹似乎已经远去，只剩下寂寥覆盖著耳朵。新城雅擅自把以前有过一丝因缘的这间事务所作为根据地，在此地抗战了一番。尚未厘清抵抗到底有何意义的她实行了熟悉的「活下去」行动，结果就是现今这个光景……室内已经躺著三具尸体。

雅忍不住自我调侃，这可是她第一次在同一个晚上对付三个人。

外面或许迎来了早晨，偏蓝色的室内出现色彩的变化。雅稍微抬起下巴，可以听见下著小雨的声音。就像是要穿透紧闭的窗帘，黎明隐约造访了这个空间。

然而就算迎来日光，室内的空气还是愈来愈糟。

血液脱离雅的身体流往气味的源头，彷佛是要和同伴会合。

脖子附近的寒意让雅忍不住发抖，连六月的闷热都被她遗忘。

雅判断是第三个人的一击造成的影响。自从受到几乎要把额头狠狠刨去一块的锐利攻击后，她的意识就很涣散，连起身都成了一个大工程。雅找了张翻倒的沙发贴著椅背坐了下来，再也无法动弹。

就算脑子里很清楚自己必须行动，散漫的意识还是无法聚焦。

睡意非常强烈。

雅有点怀念躺在大腿上的时光。

她昏昏沉沉的看著鲜血形成的水流在眼前随著时间变得愈来愈宽，还联想到河川泛滥成灾的光景。另一边的尸体已经失去血色。虽然在危急之际靠著瞬间的反击成功解决了敌人，但是雅再也没有办法做出更多抵抗。

她自身也很清楚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雅产生一种错觉，感到快要脱离的灵魂似乎正跟著呼吸往上飘。

她暂时闭上眼睛。不管过了多久，前方都只有一片黑暗。

「……还看不到死人吗？」

流出来的鲜血很沉重，彷佛在眼睑上形成了另一层盖子。光是要再度睁开眼睛就必须耗费很大力气。

湿答答的额头传来像是伤口互相摩擦的疼痛感，让雅不快地歪了歪嘴，心想自己怎么还活著。

在视线左右移动的过程中，其他景象接连不断地冒了出来。

大部分都是往事，有时候也夹杂著一些最近的记忆。

察觉这是什么种现象的雅明白自己这下大概真的快要死了，而现象仍在持续。

根据雅的记忆，在自己意识萌芽之初，需要她的人只有哥哥。

一开始，她蹲在某个建筑物的角落里。那里没有屋顶，也没有灯光。

旁边有个同样蹲著并陪伴在她身边的人物，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雅记得那个少年似乎自称是她的哥哥。由于两人的长相有点相似，感觉应该真的有血缘关系，不过看不出来彼此年纪相差多少。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连哥哥也不明白。

即使躲在暗处，这对兄妹的头发依然显眼。宛如金线的发丝就算脏到黯淡，还是无法掩盖特异的性质。大概是因为觉得很碍事，哥哥不耐地把掉到额头前方的头发往上拨，同时观察起大马路上的情况。妹妹也跟著做出一样的行动，能看到的东西却只有偶尔经过的人影。

看著看著，妹妹想睡了。

哥哥瞄了妹妹一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就像是准备面对棘手的问题，他稍稍眯起眼睛。

接著坚定地凝视前方。

总之，试著活下去吧。

哥哥这样说完之后，丢下妹妹混入了大马路上的人群里。犹豫著想要跟上的妹妹站了起来，却因为脚底很痛而再度坐下。检查自己的脚底之后，只见红黑色的血液里混著破损掀开的表皮。

妹妹在这时才发现自己打著赤脚。她不小心戳到伤口，痛得板起脸孔。

接著妹妹来回看了看天空和脚底，心不在焉地思考自己到底从哪里来的。

没有过了多久，哥哥回来了，手上还抱著数个装有面包的袋子。

袋子上面有一个黑色的钱包。

这是怎么了？妹妹提出模糊的问题。

去弄来的。

哥哥语气平淡地回答。他打开袋子，把里面的食物递给妹妹。

兄妹俩都还没有名字。

第一次见面时，她以为那个人是年纪还不大的高中生。

只是因为刚好坐在旁边就随兴搭了话，结果对方回以不可靠的笑容与发言。

面对那种甚至可以隐约察觉出愚钝的少根筋态度，雅的内心涌上了类似嘲笑的情绪。

那种念头只不过是游戏的延伸。

一个怠惰、没有武器、不带恶意的脆弱生物。

尽管如此却能被允许活著，这个事实让雅产生了些许兴趣。

所以，她想试著和岩谷香菜再次见面。

「从今天起你就叫做雅，新城雅。」

哥哥回来以后，对著乖乖待在房间角落的妹妹如此告知。

雅……妹妹重复著自己获得的名字。

「这个名字属于一个已经消失的人物，随便怎么用应该都行吧。」

接下来，哥哥把大量的书籍放到雅的面前。

「你要练习读书写字。因为没办法去上学，只能自我学习了。」

「学习……」

「就是要变聪明。」

雅拿起放在自己附近的日语教科书，随便翻开一页。

对她来说，内容怎么看都是莫名其妙的天书。

「这是什么？」

「我不会这些东西也能活下去，但是你似乎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

「因为你不适合走杀手这行。明明是我的妹妹，真是遗憾。」

嘴上虽然这样说，哥哥的脸上却带著笑容。雅没办法理解他的主张。

她只知道和平常一样，这些为了活下去而获得的物品其实是来自哪里。

「这些也是哥哥去弄来的？」

「对。」

「没关系吗？」

「没关系。」

哥哥对此深信不疑。

「光是能够存在，就代表一切都是被允许的。所以反过来说，不再继续存在等于是被什么视为无法允许的对象。」

「所以哥哥杀掉的人们也是不被允许的对象吗？」

「当然是。」

哥哥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给予肯定的回答。雅继续追问。

「被谁？」

「是我无法允许他们继续存在。」

就像这样，哥哥露出潇洒的微笑。

哥哥也成为不被允许的对象，离开了这个世界。

如同蓝天般守护自己的人物就此消失，自己遭到拋弃。

而后……

「是谁……」

无法允许我继续存在呢？雅运作著被鲜血渗透的思绪。

由于有太多可能的对象，她认为无论正确答案是哪个都不会有错。

靠道路的那一边传来车子经过的声音，城镇开始活动。在她反击并解决第三个敌人之后，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时间。下一个敌人迟迟没有出现，是不是已经结束了？心中不抱任何期待的雅继续想像。

如果……就这样再也没有敌人出现。

首先，她想要洗掉身上的鲜血。接下来换套衣服，整理惨不忍睹的头发，靠化妆来掩饰凄惨的脸色，放弃伤势，然后……

「希望她能温暖我……」

雅想对那个人提出这种请求。

要是说出这句话，那个奇妙的女孩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呢？

雅想像著对方的反应。

这个愿望很遥远，宛如作著一场白日梦。

梦著梦著，破坏美梦的人物出现了。

「快开门！这里是底特律警察！」

来了个很吵的家伙。雅缓缓地移动头部，浏海已经因为乾掉的鲜血而黏成一束。

豪迈的敲门声会刺激到伤口，她忍不住张开带有血腥味的嘴巴喃喃要求对方住手。

「什么啊，原来根本没上锁。」

以一副扫兴模样开了门闯入室内的人物是一名戴著蓝色三角帽子的男子。

只看了对方一眼，雅就露出放弃的微笑。

这个男子是名为木曾川的杀手。名声响亮，也曾被人称为「魔女」。

「哟，你还活著吧？」

「勉强还活著。」

「不过妆容有点夸张呢。」

一脸贼笑的木曾川毫不客气地缩短彼此距离，雅却无法动弹。

「呜哇，居然连右眼都狠狠挨了一刀……看得到吗？」

「不，感觉这刀攻击得很精准……不过没想到人类的生命力如此顽强。」

雅轻轻笑著说明那条从额头狠狠一刀往下延伸的伤势，木曾川「哦」了一声带过这个话题。

「为了找你可费了我一番工夫。」

「早知道会被找到，我应该回去大楼的住处。」

因为回去可以冲澡……雅抱怨起纠缠著自己的不快感。说的没错，木曾川板起脸孔。

「这里看起来很多灰尘。」

「……结果偏偏是你吗？居然会在这里死在你手下，说不定这就是所谓的因果。」

「嗯？对喔……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木曾川搔著脖子，彷佛很怀念地慢慢看了室内一圈。明明目标就在眼前，他的态度却如此镇定沉著。雅眯起眼睛像是想集中视线。虽然她屏息研究是不是要突然行动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结果却完全找不到可行之处。况且基本上，她的两只手都失去了功能。

就算处于万全状态，雅也不是这个人的对手。眼前的人物就是那样的存在。

事到如今，雅才回想起哥哥说她不适合走杀手这行的评语。

明明不适合却已经杀了好几个人，一定是因为这样才成了不被允许的对象。

「同行减少真是让人寂寞啊。」

「扯什么谎。」

雅一边连连喘气，一边尽全力反驳他的发言。

「应该说会非常安心，因为遭受狙击的次数会减少。」

木曾川很乾脆地推翻了先前的感伤，接下来动了动手臂。对话似已结束。

看到他的动作，雅认为一切终于要闭幕了。她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如同是在眺望画面里的景色。最后一幕居然是这样吗……雅感到有些遗憾。遗憾？她把注意力放到思绪上。

自己有什么特别想看的事物吗？

雅觉得好像快要回想起什么。

这种似乎可以掌握却又从手指中溜走的感觉让她充满焦躁。

要是能够拥有多一点时间……

拥有多一点时间，那又怎么样呢？

在混浊的答案漂白前，木曾川的手往前伸出。

「…………………………」

眼前的光景让依然半张著嘴的雅感到很是困惑。

木曾川的手上并没有她以为会出现的凶器。

对方只是轻轻地把自身的手伸向雅。

「……这是什么？」

「哪有什么不什么，只是我很体贴地想拉你一把而已。」

你不需要吗？嗯？木曾川把手收回去又伸出来。雅呼了口气并吐出一点鲜血。

「我累了，先杀了我再让我站起来吧。」

「哦，你居然讲这种话？算了，我也是可以直接回去～～」

「……回去？」

就是Go home，木曾川按著帽子做出要走回入口的行动，而且他的动作俐落到要是没人阻止可能会真的直接走人的地步。

雅不由得提出内心疑问。

「你到底来做什么？」

「来看看状况。」

按照这个宣言，木曾川毫不客气地观察著雅……也可以说是在恶狠狠地瞪人。

「因为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你。如果是要杀人，我早就闭著嘴巴动手了。」

在执行本行的时候绝不开口说话。这是被木曾川奉为铁则的规矩，他也很确定正是因为自己一直确实遵守才能长年生存。这种工作上的态度并不罕见，雅当然也可以理解。不过，木曾川为什么要来「看看状况」的疑问还是没有获得解答。

两人之间的交情并不足以让对方前来担任救兵，甚至雅曾经被他砍伤手臂。

看到木曾川再度对著自己伸出手，雅只能老实招认。

「我的手抬不起来。」

「哎呀？那只能拉头了。」

「感觉会被整个拔断……」

木曾川比较一下雅的双手，选择了伤口比较少的左手。他用力握住雅的手腕往上提，一口气把雅从地上拉了起来。粗鲁的动作让雅的伤口全都爆开，她感觉多次眼冒金星。

讽刺的是，这些疼痛反而让雅的意识成功脱离泥沼。

木曾川放开手之后，雅虽然摇晃了一下，最后还是只靠著自己的双脚站定。

等到她回神时，才发现呼吸已经比较平顺，额头的伤口也不再出血。

木曾川似乎很满意地看著雅的样子。

「还有力气站著吗？好，回去吧。」

「你……」

「有人拜托我来看看你的状况，其他事情一概不知。」

木曾川拋下这句话后，直接走向事务所的出口。离开之前他又慢慢地看了室内一圈，似乎是回想起什么事情，晃著肩膀轻笑了几声。

雅跟在木曾川的后方。

她离开这个自己也没想到能活著出来的事务所，理所当然地沿著走廊移动。

每当风吹过脸上的伤口，雅就感觉到一股彷佛被冰冷指尖抚过的寒意。

「你说有人拜托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雅心里完全没有可能符合的答案，这世上已经没有会想帮助她的人物。

「那是叫什么……呃，对了。」

木曾川用手指顶在太阳穴上，努力找出记忆。

「岩谷香菜。」

听到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名字，雅差点停下脚步。

「是那女孩拜托我出手救你……啊，拜托我来看看状况才对。」

木曾川有点焦急地订正说辞，但现在的雅没有余裕去注意那种细节。

「你说是香菜……」

一提到这个名字，雅几乎要忘记伤口带来的疼痛。

甚至觉得有一阵风吹过了阻塞的内心。

这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就是拥有如此不同的质感。

「你之前就认识她？」

「不，完全不认识。只是呢，人跟人的缘分有很多种。举例来说……」

「你付得起酬劳吗？」

「我会花一辈子来还！」

「我就是想听到这句话。」

「像这样的对话可能发生过也可能没发生过。」

「结论就是没发生过吧。」

「真让人遗憾。」

这句话讲得轻松却似乎是木曾川的真心话，他看向下方表现出旁人也看得出的失望情绪。

对雅来说，她发现了比这件事更让人在意的部分。

「我不认为香菜有那么多钱。」

「没错，她的存款金额真是骇人。明明住在那种深山里，她是把钱花哪里去了？」

「她只是作品卖不掉所以很穷而已。」

「哦……算了，目前就是那样吧。」

木曾川「嘿嘿嘿」地发出奇妙笑声。

两人在沿著走廊移动的途中发现了异样的物体。

「地上好像躺著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怎样。」

有个手脚都经过处理已经无法行动的男子翻著白眼躺在地上，嘴里还吐出白沫。木曾川看也不看地直接从旁边走了过去，跟在他后方的雅低下头观察了一番，判断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不过，她可以感觉出这人也具备同行的味道。

「那家伙好像是来杀你的，慎重一点的话就把他杀了。」

「你明明知道是怎样……」

雅默默心想，就算这是在帮助自己，性格扭曲的木曾川想必也绝对不会承认。

比起这件事……雅继续用质问展开追击。

「你承接了委托吗？」

「接了。」

「……明明香菜不可能付得起，但你还是接了？」

「既然没办法用金钱付清……你懂吧？」

哼哼哼哼哼……木曾川发出低沉的笑声。而且看到雅的反应后，他的笑意变得更浓，彷佛又叠上了另一种表情。

「什么啊，原来你也有动怒的时候。」

「我没动怒。」

「在发火的家伙每个都那样说。」

啰唆什么……雅就像个小孩，直接表现出内心的火气。

「我希望那女孩……可以不要牵扯上那些事情。」

「哎呀，这种话听起来很像特别难搞的粉丝。」

雅也忍不住觉得这个比喻或许相当精准巧妙。

「由我代替她偿还。你要什么都行，要多少钱我也都愿意付。」

「哦……」

木曾川以很感兴趣的态度看著雅并确认她的表情，接著刁难似的撇了撇嘴。

「不过我不要，因为你这人很难对付。而且或许……一定要那女孩才行。」

「……萝莉控？」

「那是另一个人。」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到此为止，除了那个躺在地上的家伙，他们没有遇到其他人。

木曾川操作了电梯按钮之后，雅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道：

「话说回来，居然是香菜找人救我……真是难以置信。」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为她是会为了其他人事物而行动的类型。」

岩谷香菜的情感稀薄，对其他人似乎都不太关心。

双方之间也没有健全的关系。

雅实在找不出合理的原因。

看到雅的样子，木曾川稍微摆起架子并开始发表高见。

「嗯……反正就是那样吧？那叫什么？总之重视其他人的行动其实和自己的生存有著确实的关联，因此换句话说……」

「……你到底想讲什么？」

「幸好你还有朋友。」

听到放弃摆架子的木曾川讲出这种极为理所当然的结论，雅不由得一时语塞。

对于无法正确表现出目前感受的自己，她感到满心的焦躁。

在拖著半死半活的身子平安走出这栋住商混合大楼前，雅突然开口说道：

「这是我想提出的委托。希望你帮忙排除我遭遇到的危机，报酬方面要我把所有财产都让给你也行。」

「哎呀～～」

木曾川带著轻浮笑容回过身来。

比起刚刚提到的报酬，他似乎更在意雅的发言和表情。

尽管全身是血，雅剩下来的左眼却绽放出光芒。

「我突然觉得……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

「你有过感觉到自己确实『活著』的经验吗？」

坐在副驾驶座的雅看腻了沿路的山间风景，于是她开口发问。

「啊～～有啊，例如吃咖哩的时候。」

「是吗，记得吃饱一点。」

或许是认定驾驶座的木曾川根本是在胡乱回答，雅的反应也很随便。也有可能她打从一开始就不期待能听到什么正经答案。窗外的景色愈来愈近似原始林地，让雅虽然隔著窗户仍旧产生泥土味道似乎愈来愈浓的错觉。她眯起眼睛，有时候几乎阖上眼皮。

「我很喜欢咖哩。所以也就是说，品尝喜欢的东西时，大概就是最能感觉到自己确实『活著』的时候。」

「原来如此……听起来好像颇有道理的。」

听出雅的声音中夹杂著睡意，木曾川看了她一眼。

「既然想睡，明天再来不就得了？」

「不……因为我想今天……不，立刻就见到她。」

「喔，是喔。」

坚持戴著帽子开车的木曾川点了点头，让帽缘上下跟著晃动了一阵。

「你现在给人的印象和之前相差很多。」

「……是吗？」

「不过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其实也是理所当然吗？」

木曾川发出只有声音听起来很豪爽的嘎哈哈笑声，表情却没有起伏变化。

脱离当下危机的这一天，雅直接和木曾川一起前往山顶。没有去医院处理伤势的她只进行了随便的治疗，现在安分地待在副驾驶座上。疼痛仍在持续，每次呼吸都让雅感到身体之间的连结随时有可能松脱，全身似乎会四分五裂。

「我倒觉得你都没变。」

「是吗？」

「没有其他衣服吗？」

「原来是这意思。别管我，你哥不也几乎都是蓝色的吗？」

「噢，说的也对……」

雅的声音有点含糊。木曾川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看她，只见雅半阖著眼正在发呆。

「要不要我讲个会让你清醒的事情？」

「请便。」

「我啊，没有驾照。」

「是吗，技术不错。」

「……人都快死了，果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大惊小怪吗？」

真没意思……木曾川喃喃抱怨。

「因为我哥也是一样，或者该说这个业界里乖乖遵守规矩取得驾照的人反而少吧？」

「没错。」

木曾川露出爽朗的笑容，像是回想起其他人的状况。

虽然无照驾驶，两人还是没有迷路，顺利地到达山顶。木曾川停车后的第一个动作是在狭窄车内转动肩膀，说不定他其实相当紧张。雅脱掉鞋子，用脚趾勾住车门把手，用踹的把门踢开。因为她两条手臂都无法动弹。

从副驾驶座下车的雅本来想伸个懒腰，却立刻回想起自己的状态并乾脆放弃。她望向飘著云朵的天空，感觉湿气如同云朵一般覆盖住自己的身体。

也因为这样，雅呆站在原地好一阵子，等待血液流往双脚。

走远之前，她看了一下驾驶座。

「抱歉连接送都要麻烦你。」

「别在意，这也包含在费用之内。」

木曾川爽朗地笑了，还拍著方向盘说明其实车子是借来的。

「我要做什么好……散步吗……不，我怕有蛇，还是睡觉吧。」

他把驾驶座往后放倒，人也躺了下来。

「真让人意外，你怕蛇？」

「因为很难看出来要刺中哪里才能立刻杀死它。」

原来如此……雅喃喃回应。就这样，她自己一个人走向乍看之下宛如废墟的工坊。

双脚就像是受到声音的吸引。

「师父，外面好像有车子的声音。」

「是吗？」

「没错没错。」

「……你去看看。」

在确认工坊的状况之前，雅已经听到屋内传来的声音。

这段对话让她自然地露出笑容，伴随著脸颊与嘴唇的疼痛。

按照师父的吩咐，拖著脚步慢吞吞走了出来的香菜和雅四目相对。

「啊……」

香菜圆圆的双眼现在变得更大更圆。「嗨。」雅想要举起手打个招呼，剧痛却阻止了她。香菜上下挥动双手，简直像是正在抓狂的鳄鱼。

「喔？喔喔喔喔？哦哦哦～～？」

雅静静等待香菜做完这种莫名缓慢的惊讶反应。如同拍翅的动作逐渐减缓停下，这时香菜才重新抬头观察雅的情况。她看看雅的伤势，看看雅的浏海，看看雅的眼睛，表情染上各式各样的情绪，不断挥洒出细微的变化。

一下子神色苦涩，一下子放松表情，也曾换上僵硬的笑容。

雅只是回看著香菜，彷佛是想汲取这些表情的变化，还有浮现于表面上的反应。

「喔喔喔……那个……新城小姐。」

「你不直接叫我的名字吗？」

「那个……因为我怎么样都觉得你比较像大人……」

哎呀哈哈哈，香菜又发出空虚的笑声。接著她稍微垫高脚尖。

即使垫高脚尖也没能消除彼此的差距，还因为双脚一直颤抖而欠缺安定感。

「看吧。」

「你就是要这样最好。」

「是吗……」

香菜很乾脆地接受这个意见并放下脚跟。配合动作往下移的视线正好看到雅的双手，眼前的惨状让她忍不住绷起了脸。

「看起来……好像不算平安。」

「正如你所见，还有一半活著。」

用绷带吊挂著的右手，同样到处都盖著纱布的脸孔，伤痕遍布的脖子，再加上肿起来的嘴角。一头长发似乎遭人乱拔乱剪，显得七零八落又参差不齐。

只有身上的衣服换了一套，只是双手无法顺利动作导致她有些仪容不整。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幽灵吗？」

「双脚还在呢。」

香菜低头进行确认。

「真要说的话，应该比较像木乃伊？」

「嗯，也对。」

雅抬眼看向自己脸上从额头草草包扎到眼睛附近的绷带，视线内有一半被白色占据。

工坊里的微弱灯光透过纱布照进眼里，宛如被白云笼罩。

她对移动视线后注意到的对象说了句「早安」，香菜的师父沉默几秒后稍微点了点头，反应只有这样。至于趴在角落里的狗对雅则是连瞧都不瞧一眼。

「呃……那个……请问有何贵干？不，我不是想用这种方式说话，就是……」

「我当然是来见你的。」

雅提出单纯的答案，完全没有理会香菜的口拙。香菜「哎呀」一声看向她乾裂的嘴唇，两颊微微泛红。对于这种反应，雅满足地眯起眼睛。

「要是双手能动，现在应该是为了庆祝平安再会而带著感动抱住你的场面，但是我却什么都没办法做。」

「哎呀哎呀……那个，不住院治疗真的好吗？」

不太好，雅带著笑容如此回答。

「额头的伤口看起来很严重。」

「我已经很努力闪躲了，一辈子的伤痕是竭尽全力的成果。」

「啊哇哇……」

「比起那些事……」雅继续说道：「我更想立刻来找你道谢。」

「啊，不不不，我什么都……」

「你做了。」

多亏了你，自己才能被允许继续活下去。

在不太可能出现短暂放晴的天候下，雅凝视著某个耀眼的存在。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代替你支付委托的费用。」

由于向木曾川提案后并没有获得对方同意，雅试著找香菜这边商量。然而……

「是喔……」

香菜这种欠缺干劲的回答让雅感到非常怀念又很自在，她轻轻笑了起来。

「要那样做好像有点困难……」

香菜的视线到处乱飘，这种和木曾川的回应有点类似的说辞让雅不由得歪著脑袋表示疑惑。这时香菜突然「啊」了一声转过身子，接著碎步跑回了作业台前。

「那个，有一个必须早点完成的作业正好进行到一半。」

香菜带著歉疚如此说明。听到这句话，反而是雅感到非常过意不去。

「抱歉是我打扰你了。」

「不不，只是因为我受到威胁，要是不赶快做好就会要我制作更多东西。」

「……受到威胁？」

「那个人说想委托他的话就做个筷架，然后……好像可以取代委托费用。」

「…………………………」

雅花了几秒钟才终于理解这些话的内容。

木曾川……她咬著牙念出这名字。

「我正在制作跟安东尼一样的筷架。」

「……那是谁？」

突然登场的名字让雅满心困惑。香菜拿起手机，哔哔按键操作后找出一张图片。

那是一只拥有黄色身体和黑色斑点的河豚，配色看起来相当热闹。

「这就是安东尼，好像跟他住在一起。」

「噢……」

「而且要是成品还不错，他希望我也可以制作爱德华和卡特的筷架。」

「……也是河豚？」

「是河豚。」

雅回头看向工坊的入口。受限于角度没办法看到外面的车辆，但是她对驾驶座上的家伙很有意见。

「原来如此。」

确实，这是自己没办法处理的事情。一想到对方故意讲得别有深意，雅的表情几乎要狰狞起来。然而如果她回过头去抱怨，获得的回应肯定是充满挖苦的大笑声。

因为雅不愿意看到对方得意洋洋的模样，她决定回去时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那样吗？」

「嗯，只有那样……啊。」

香菜一边继续制作，同时开始滔滔不绝地叙述她回想起的过程。

「那个，我拜托那个人的时候发生了这些事……」

「你好你好，我叫做岩谷香菜。」

「嗯，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是喔……」

「不过人与人的缘分还真是难以预料，你应该跟我这种人毫无关联才对。」

「啊……关于这件事，一开始是透过凯碧……啊，凯碧是我的朋友。」

「嗯，是吗？」

「凯碧她……啊，凯碧只是我朋友的绰号不是她的本名……就是我找了凯碧说明了这些和那些事情以后，被她狠狠骂了一顿……」

「……你说话技巧很差呢。」

「咦？啊……经常有人这样说，可能是因为欠缺社交经验的缺点照实反映了出来……」

「简而言之，你透过那个叫凯碧的女孩联络上太郎，那家伙不想管这件事所以又塞给我，就是这样吧？」

「这样这样。」

「不，虽然我搞懂事情始末了，但你知道我是做哪一行的吗？」

「呃……」

「或者该说，你知道委托我代表什么意义吗？」

「啊……那个……大概知道？」

「我是杀手。」

「……是那样吗？」

「那样那样。」

虽然回应很轻浮，男子点著头的态度却极为正经严肃。

「换句话说，要是委托我处理某件事，所采取的手段也会跟著血腥起来。有必要时我会杀人，甚至杀人比较迅速省事时，我也会选择杀人。这就是你委托我去做的事，懂吗？意思是到头来，连你本身也会跟杀人犯没什么不同。」

和香菜面对面的男子……木曾川以随和的态度说明他的职业。香菜并没有表现出动摇反应，只是整个人僵住不动。待在工坊深处继续作业的师父听到两人的对话中提及了「杀手」一词，于是往这边看了一眼。站在入口的木曾川很敏感地察觉她的视线，对著师父挥了挥手。师父没有开口也没有理会对方。

她再次投入作业，心想这家伙跟以前的徒弟拥有相似的氛围。

虽然发型和长相完全不同，两人却都具备了某种近似颓废感的气质。

还有，对笑容形成的假面具会心生警戒的反应也都一样。

「我看你大概连打人都不曾打过吧？真的要委托我吗？」

「嗯……唔唔唔唔……嗯……」

香菜一脸苦涩，嘴唇和双眼都不断颤抖。在这段期间中，许多习惯的动作逐渐浮现。

毫无意义地傻笑、搞笑耍宝、发呆、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香菜的「常态」不断浮现。

然而香菜却静静地站立著，彷佛是在逆风对抗，也像是不愿随波逐流。

她让指甲刺入掌心以握紧拳头，不太明确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拜托你了。」

「我说你啊……」

「因为该怎么说……我觉得自己至今为止都一直逃避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

香菜的汗水像是从沉淀的混浊思绪中外溢而出。她虽然转开视线，还是继续说明自己的想法。

「例如自己做出某个决定，结果却影响到其他人之类的事情……怎么讲呢，就是我做的决定会导致哪个人陷入不幸，或是状况变差，可是我却更加幸福……这好像叫做连锁效应？总之就是这一类的事情。其实我也很清楚自己基于各种形式和许多人都互有关联，但是过去我都当作不知道……对我来说，那样做是有意义的。只要活著，想和世上一切都互不相关也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虽然自己一直都摆出那样的态度，可是继续下去的话……感觉小雅雅好像有可能真的会消失。所以这次再也不能笑著装作和自己毫无关系……或者该说，我有种不能接受的感觉。怎么说？就是不能接受那个人消失。看起来自己内心深处还是有那种会让人不舒服的东西……是要失去小雅雅呢？还是要让其他人消失？思考这个问题之后，大概还是会得出一样的结论……就算会造成其他人的不幸也无所谓。我已经有了自觉，知道这次必须做出决定才行。不，不做决定应该也没关系，但是不做决定就会失去，所以……」

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大堆很难找出重点的发言后，香菜才猛然回神并看向木曾川。

保持轻浮笑容的木曾川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香菜再说下去。

香菜抬头看著对方，吐露出剩下的想法。

「呃……抱歉，我真的不会说话……不过，自己正在努力，也真的有动脑思考。思考过后，我做出了决定……还是想请你帮忙。因为她没有回覆我，所以我想麻烦你去看一下状况……如果她没事的话那是最好。可以拜托你吗？」

香菜低下头鞠了个躬。配合她的动作，娇小脑袋上随便绑起的马尾也上下甩来甩去。

这个姿势还导致她头上的「实习中」名牌变得特别显眼，木曾川看到名牌之后，捏著帽缘晃了几下。

「原来如此啊。」

「是喔……」

「哎呀没什么，我有点欣赏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我明白了，去看看状况就可以了吧？」

「啊……」

爽快承诺之后，木曾川先喃喃重复几次「看状况……」才歪著头研究要上哪里去找人。

「首先要找到地点，发现本人，再看看状况……之后就临机应变。」

他把手指一根根弯起并清点该做的事情，最后一口气弯下所有手指并握起拳头。

「谢谢你。」

香菜再度深深一鞠躬。

「不不不。」木曾川挥了挥手。「是说你手上有多少存款？我收取的费用可不便宜。」

「咦……大概是这个数字。」

香菜支支吾吾地低声回答后，木曾川的感想从「呃……」开始。

「这年头就连比较脚踏实地的国中生是不是也能存下多一点钱？」

「哇哈哈哈哈。」

「你这样日子还过得下去？」他甚至反过来担心香菜。

木曾川低头看向香菜的脸孔，香菜整个人突然静止不动。

「有够娇小。」木曾川低声如此简短评论后，他的视线乱飘了一下。「费用啊……话说起来，你好像是个陶艺家？」

「嗯……」

「有没有什么作品？拿来让我瞧瞧。」

去吧去吧，木曾川伸出手催促香菜展开行动，香菜却在他旁边晃来晃去。

「快点去！」

「呜啊！」

香菜慢吞吞地开始移动。明明身材娇小，不知为何动作却如此笨拙。

她在工坊里绕了一圈之后，总算才想到其实只有一个作品符合条件，于是改变前进的方向。木曾川忍不住拿下帽子搔著脸颊，师父出声抱怨香菜过于碍眼，狗则是保持沉默。

不久之后，香菜非常慎重地捧著一个陶碗回来。

「这是我打算送给小雅雅……送给新城小姐的作品。」

因为我没有其他能办得到的事情，香菜如此说道。她并没有朝向后方也没有低头往下，而是正面如此主张。

木曾川接过这个陶碗，非常仔细地观察起来。

「哦……送那家伙？是说，我还不知道她有这样的朋友。」

虽说实在看不出来是一个创作者……木曾川并没有把这句追加的感想直接说出口。

「真是个雅致的碗。」

「……你只是想说说看这句话而已吧？」

「那是当然。」

木曾川继续观察了好一阵子，他看看碗底，摸著表面似乎是想确认触感。

「哦……」

「……哦哦？」

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香菜决定先模仿对方再说，而且还毫无意义地左右摇晃身子。

对方完全没有理会这样的香菜，只是继续鉴赏陶碗。

「受到成长环境的影响，其实我有很多机会接触这类东西。」

「是喔……」

香菜原本想反问木曾川家是不是卖碗盘的店家，又察觉这种联想过于随便而收了回去。

「你很喜欢『是喔』呢。」

「是……哈哈哈！」

香菜又毫无笑容地发出笑声。

师父没有处理流下的汗水，而是无言地观察两人的状况。

她的视线放在木曾川手里的那个陶碗上。

木曾川先把陶碗放下，接著才开口说道：

「好，我决定了。我想要你帮我做个东西，那就算是费用。」

「是喔……」

「总之就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香菜比出V字手势。没想到师父对她彻底无视，连瞧也不瞧一眼。

思考了一会儿后，香菜把没获得回应的V字手势转向雅这边。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人说，或许哪天会产生比一般委托费用更高的价值。」

讲到这里，香菜用力歪了歪脑袋。

「我问他说那是什么意思，结果对方一副傻眼的样子。」

「……应该是觉得身为陶艺家的你很值得期待吧？」

雅的语气与其说是平静，反而平坦得像是正在紧抓著什么。

也像是蹲了下来，正在拚命抵抗著某种晃动。

「是喔……」

「对不起。」

这时，她突然说出没有任何修饰的道歉。香菜一时似乎无法理解，只是睁大了双眼。

「是我让你……担负了没有必要的事物。」

原本是如此的空无一物。因为稀少，所以引人动心。

发现这些正在逐渐消逝，让雅产生了一种近似焦躁的丧失感。

明明如此，她对眼前的存在也没有因此失去兴趣。

未知的感觉包围了雅的内心。

为了自己而失去什么的存在。

做出这种决定的存在。

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关联，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雅对这些都一无所知。

香菜总算慢慢理解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换上暧昧不清的笑容。

「虽然是那样没错……」

宛如在欣赏空中的云朵，香菜以像是在眺望远方的眼神看著雅。

她的发言毫无阻碍地传达给对方。

「可是，我还是希望你活著。这大概是我第一次有这种想法。」

这是雅初次感觉到内心涌上了滋润。

沉浸在水中的内心轻易破损，长年累积在内部的情绪都满溢而出。

雅曲膝跪倒在地，因为无法用手支撑而直接把额头靠在地面上，开始大声哭泣。

一个不懂得如何哭泣的成年人正竭尽全力地哭得一塌糊涂。

几乎让人觉得花上一辈子恐怕也无法哭出的大量泪水不断落下。

「那……那个……」

「你弄哭人家了。」

似乎感到很麻烦的师父先开口如此煽风点火，再决定袖手旁观。

「那个！啊……呜呜呜……」

自己能面对的极限一口气遭到突破，香菜根本不知所措。

雅在没有任何人责备她的情形下，狠狠地大哭了一场。

香菜在完全无计可施的状态下，一直陪伴在雅的身边。

一段时间之后。

「我没事了。」

自己起身的雅并没有擦去眼泪。

彷佛已经成功到达了新的蓝天之下。

「现在，我真的充分感觉到自己确实『活著』。」

原本薄情的笑容终于被赋予了深度。

「我想立刻用用看那个碗。」

泪水告一段落之后，雅看著香菜制作的陶碗如此要求。

「啊，那我去盛饭……可以吗，师父？」

「随便你……」

打心底感到不耐烦的师父给出许可。香菜小心地捧起陶碗，咭噔咯噔地走出工坊，雅则是带著微笑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师父原本考虑出借一张椅子给她坐下，但是看了一眼对方静静等待香菜回来的模样，还是决定放弃这种念头继续作业。

不久之后，香菜回到工坊。

「早上把白饭吃掉了，所以我装了吐司。」

师父很傻眼地眯起眼睛，雅忍俊不禁地彷佛把疼痛都拋到了脑后。

「来，请用。」

看到香菜递给自己的陶碗，雅只能以苦笑回应。

「其实我左手的骨头也有一半都成了碎片。」

「呜啊啊～～」

连手指都不曾骨折过的香菜发出惨叫。

「呃，那这样……」

香菜撕下吐司的边缘，送到雅的嘴边。雅很配合地直接吃下。

「好吃吗？」

「嗯。」

肿起来的嘴角其实很难进食，也吃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味道。

即使如此，雅还是开心地点了点头。

「来来再吃一口吧。」

香菜再度把特地撕下来放在碗里的吐司递给雅。

「好吃吗？」

「嗯嗯。」

跟面包本身的味道无关吧？师父嘀咕了一句。

雅目不转睛地观察香菜撕开吐司的动作。

香菜注意到她的视线，只以眼神回问。

「没什么……」

雅突然移动半步。

「我只是想到就算手不能动，还是可以做这种事。」

「嗯？」

雅弯下腰，与香菜以唇相接。香菜先羞红了脸，接下来才明白雅对自己做了什么。雅对著香菜的变化与手中的陶碗露出微笑。

「啊……」

有些张皇失措的香菜老实地发表了感想。

「有……有吐司的味道。」

「我想也是。」

幸好没有血腥味。雅打心底感到安心、满足，还有充满内心的灿烂光辉。

至于香菜那边虽然显得很难为情，但是对于直接感受到雅的行为，还是在慢了一拍之后全面接纳并破颜一笑。

双方的笑容原本都浅浅的，却在相加之后形成了一股庞大的情感。

「嘻嘻嘻。」

「呵呵呵呵。」

从头看到尾之后，师父只认为这两人怎么不去外面演这出。

「对吧？」

她很难得地找上趴在旁边的狗，试图寻求它的同意。

看来狗根本没把这些事情听进耳里，只自顾自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第一卷 「在光辉灿烂的风中」

远方有一只飞鸟。

我望著天空动脑思考，真正身处远方的到底是鸟？或者其实是我呢？

站在原地一阵子之后，我听见了风的声音。从未停歇的风声呼啸而过，推动我的肩膀。

有时候几乎连身体也会被吹翻。

那是吹著强风的日子。

「你在看什么？」

「看鸟。」

听到我的回答，她来到身旁看著天空眯起眼睛。迎风飞起的头发交织出纤细的美丽舞蹈。

「在哪里？」

「在那一带飞行。」

我指出还算具体的位置，她也配合地观察起同一个方向。

因为阳光太刺眼而转开视线后，对方给出委婉的否定意见。

「没找到呢。」

「是吗……」

看样子果然还是只有我能看到，但是我并不惊讶。

因为长久以来经常发生这种现象，这次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或许是角度问题，白色的鸟挥动翅膀时，有时候看起来会蓝得像是吸收了天空的颜色。

在天空和羽翼融为一体的那瞬间，我总觉得可以窥见另一个景色。

……不过看在旁人眼里，大概成了个危险人物吧？

自己偷偷瞄了旁边一眼，和我视线相对的她露出为难的笑容。

「你果然是个怪人。」

每当她这样微笑著谅解我的时候，我都会感到「太好了，自己还可以待在这里」。

只有自己看得见的鸟儿此刻仍在远方飞翔。

彷佛要乘风而行，我在蓝天之下打著赤脚往前迈步。

「据说人类其实没有『现在』。」

「哦？」

「例如从太阳那边接收到的阳光是八分钟前的光线，月亮的光辉其实也过了一点三秒。无论是眼睛看到的东西还是耳朵听到的东西，所有一切只不过都是感应到过去而已。」

「嗯嗯。」

「所以啊，实际上并没有能和自己存在于同一时间的事物。」

或许，那就是人之所以拥有「寂寞」这种感情的理由。

「距离真是让人伤感。」

双方都伸出了手，彼此的指尖交叠。她的中指的触感让我联想到至今为止的种种往事。

「……那么像这种感觉，如何又如何呢？」

我正在试著对应名为「情绪化议题」的无理难题。

「大概算是相当不错。」

「太棒了。」

承蒙夸奖，让我感觉到自己放松表情露出笑容。现今是获得称赞会坦然感到开心的时期。

尤其是来自她的称赞。

她是属于我的她。这不是哲学上的探讨，意思是她是我的女朋友，我也是属于她的她。

感觉很像绕口令。

暑假期间，两个人一起稍微睡过了头。到了中午，阳光从全面开放的蓝天中照入室内。能够待在凉快的房间里眺望这个景象，是不是只有我会为了这种事情感到不明确的幸福？

特别是当女朋友也陪伴在身边时那就更加完美。

从彼此相识到我跑来她的大楼住处寄居，中间到底经历了多少时间呢？虽说是赖著不走，但自己也一起支付租金，所以并不是吃软饭。话虽如此，实际上是她的收入较高，因此如果要问双方是否公平分担了生活费，我只能转开视线苦笑以对。

「不好意思，我实在没什么出息。」

「不要紧，而且你偶尔还会做个三明治之类的。」

「呵呵呵。」

总觉得她给予赞美的标准非常低，而且现在还以像是顺便的态度摸了摸我的头。

「你的头发总是这么柔顺，摸起来很舒服。」

她用手指梳过我的发丝，就如同在疼爱小孩子一般。接下来突然开始用力弄乱我的头发，这边摸一摸，那边搅一搅。「我的头发爆炸了……」整个东翘西翘的头发掉下来挡住视线。伸手分开头发形成的障碍后，只见她的笑容正在迎接我。

眼前的她留著偏短的发型，有一双猫科动物般好胜的双眼，让人不觉得她和自己同龄的印象或许正是来自这些特质。今天才刚起床所以没有化妆，但是这样也别有一种魅力。

「像这种走在麦田里的感觉……」

「你在说什么？」

「其实以前我的头发更长，而且还绑了起来。」

哎呀，我也记得，就是那个马尾发型嘛哈哈哈……我热烈地附和这个往事，她却整个人僵住不动。我心里先是感到不解，之后才「啊」了一声想通原因。

「我以前跟你说过？」

「或许……有说过也不一定。」

我想应该是没说过。不过自己知道这件事，而且也亲眼看过。

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单方面地观察过她，也一直努力追赶著她。

但是，我不是跟踪狂。

实际上是一种有点复杂的关系。

「总之你说的没错。」

她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这个插曲。这种粗枝大叶的个性有著共通的部分，可能也在彼此建构关系时发挥了恰当的功用。

我们改变姿势坐了下来，互相依偎著对方。这次没有直接坐在沙发上，而是把沙发当成靠背，让双脚在地板上往前伸直。双方的手自然相握，手指上也传来熟悉的触感。

在没有打开电视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往前后移动并相互交错。

「中午以后要去哪里吗？」

「嗯，也对……必须去采买才行。」

就算午餐可以靠著气势和糖果打发过去，不吃晚餐却很难熬。

「还有……」

我一边思考，一边把视线移向窗外。总觉得看到某个会动的物体，不由得受到吸引。

在景色的前方，可以发现有一只避开云朵飞翔的鸟。

「飞得真高……」

我用视线追踪那只默默展翅彷佛要飞往广阔云海另一端的白色鸟影。

凝神观察后，我注意到展开的翅膀似乎呈现灰黑色……那是类似黑尾鸥的鸟类吗？

「什么东西飞得真高？」

发问之后，她才自己「噢」了一声并换上暧昧不清的微笑。

「平常那只鸟？」

「嗯。」

她似乎看不到那只鸟。我曾经不著痕迹地委婉发问，结果其他人好像也一样看不到。

看样子只有我能够捕捉到那对羽翼。

「啊，我自己也觉得差不多该去医院一趟了！你放心！」

我大力主张自己是个正常人，结果反而显得更加可疑。

「没问题没问题。」她笑著安抚我。「你在我们刚认识时就怪怪的了。」

「什么嘛是那样吗！」

看来自己从彼此相识的那一天起就是个可疑人物，而且从未改变。毕竟我是那种在车站前面打著赤脚还气喘吁吁地抓住她肩膀的家伙。以那种事作为基准的话，现在的我可能算是变得相当正常，太棒了。

「所以可疑的变态在不知不觉之间成了认真的恋爱呢。」

「咦？是吗……嗯？」

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眼神和下巴都微微晃动著。

「就是那个，因为变态的变和恋爱的恋字形有点类似所以我讲了一个很肤浅的冷笑话……嗯。」

到头来只能自己解释的我忍不住用手遮住脸孔。

我透过手指缝隙窥探对方的反应，只见她正举起手指在空中写字。

「真是一点都没变。」

「是……是那样吗？」

虽然我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还是在羞耻心的强制驱使之下连连鞠躬哈腰。

「你的变态和恋爱还是一直并存喔。」

「咦……嗯，对啊对啊！」

我很识相地用力点头之后，这次换成对方掩住了脸孔。自己正在近距离观察这个反应，她却把我的脸推开。

「刚刚那样比我还情绪化呢。」

「禁止讲那种话。」

「是。」

由于遭到禁止，我抱膝坐了下来等她复活。在这段期间，觉得女友真是超级可爱的自己充分享受著没有任何粉饰的恋爱感情。对我来说，这就是品味时间的最佳方式。

我正在轻轻摇晃著脑袋，她已经意外快速地复活。

接著，她朝向正面，拍了拍立起的膝盖像是要拥我入怀。

「没办法存在于同一时间中吗……」

她配合了我的情绪化议题。

「或许是因为我和你的时间有著偏差，所以我才看不见那只鸟。」

「有可能。」

「所以，我们要把修正这个偏差作为今后的课题。」

「我没有异议。」

我第一个反应是表示赞同，而后才再度看向那只鸟。

最近，它一直待在我的天空里。

只有我自己能看见的鸟。究竟来自何处，又将飞往何方……这些疑问让我有些好奇。

其实眼前的这个女朋友，以前也只有我能看见。

自己继承家里的茶屋开始苟且过活后，这样的日子转眼间已经将近二十年。回顾起来明明也没什么大事必须处理，时间却流逝得如此迅速。我看向每天生活中都会照的镜子，不知何时却开始映出四十好几的自己。无法在日常中察觉这种变化的状况持续下去，最后只有结果被突然摊在自己面前。

说不定下一次眨眼时，会看到自己成了一个老太婆。

才刚豁出去认定如此过完一生其实也不是坏事，却有个规格外的刺激突然到来。那是一个青春洋溢，如同顽强植物般冒出来的存在。

也就是我的侄女。

哥哥的女儿，一个高中女生……目前正跪坐在我面前喝茶的女孩。

侄女还有一个身分是女朋友，我的女朋友。再次认知到这一点，会让人有种不道德的感觉。

毕竟她有一半的血缘继承自哥哥，拥有远比陌生人更接近自己的血统。对于我喜欢上她，而她也喜欢上我的事实，自己总忍不住感到身体里的血液变得沉滞混浊。在这种感觉平静下来时，会留下不可思议的余韵。

或许自己喜欢的就是那股余韵。

我一边喝茶，一边思考著这些事情。

侄女在暑假开始后频繁地前来找我，不知道她的父母有何感想。

说不定他们逐渐察觉有点可疑……不，什么叫可疑。

哥哥他会联想到那方面吗？

「现在是什么感觉？」

我没有机会见到哥哥和嫂嫂，也提不起劲去见他们，更觉得有点害怕知道他们的反应，所以试著透过侄女了解状况。她正在切开配茶用的生果子，听到这句话后睁大了双眼。（注：生果子是日本传统点心的一种分类，含水量在30％以上。）

「问我是什么感觉……很好啊。」

「嗯，那没事。」

面对双方对话搭不上线的情况，直接应付过去是最好的选择。

侄女似乎不太在意周围的看法。我原本以为她或许是被恋爱的感觉冲昏了头，但是已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等我弄清楚其实是因为她年轻又缺乏失败经验时，虽然一方面觉得可靠，同时却也认为自己必须更加绷紧神经。虚长了这么几岁，我怎么可以因为他人带来的热量而沉迷其中。

但是侄女的眼里只有我一个。

我本身就代表了未来。

面对如此强烈的好感，假如自己还是二十几岁，是不是能够更加热情地回应呢？然而再怎么说已经过了四十岁的在下必须顾虑她双亲的想法，还要考量侄女的将来。年龄差距的问题也是一样，那并不是要我别太在意就真的能不去在意的事情。

我没办法跟年轻人一样只活在当下。

算了，毕竟已经这把年纪了，原本倒也不会担心未来还有什么重大事件。

只是现在真的遭遇了重大事件，所以说未来这种东西或许根本无法预测。起码我自己从没想像过会在四十岁的时候把侄女当成女朋友对待。

在比较年轻的时期，自己一直都在烦恼其他事情。

「……啊……」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让几乎浮上表面的回忆再度重置。

顺便观察起坐在正对面的侄女。

那头略带紫色的黑发跟大嫂一模一样。可是我虽然不讨厌大嫂，倒也不曾对她产生什么特别的好感。看样子就算外表相似，吸引我的却是完全不同的部分。

那么到底是哪里呢？试图找出答案的我开始盯著侄女观察。对方捧著茶杯，似乎被我的举止吓了一跳。我没有理会这种反应，继续把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有……有事吗？」

侄女坐立不安地左右摇晃著头发，眼神也四处乱飘。

「盯～～」

「不，我知道你在看我。」

「盯盯……」

「讨厌啦。」

或许是认为我在戏弄她，侄女皱起眉头，不过我的行为起码有一半是基于认真的研究。总之我站了起来绕过桌子，在她的旁边蹲下。接著，伸手拉起侄女脸颊旁的一束头发。

看到我伸出手指的动作，她的肩膀震了一下。

「你要再来一杯茶吗？」

我一边玩著她的头发一边询问。「麻……麻烦了。」依然跪坐的侄女拘谨得宛如豆腐一般方正。

（插图009）

她的肩膀也整个紧绷起来。

「你应该已经习惯这种行为了吧？」

「每次小姑姑摸我的头发时，怎么说……我总是会很紧张。」

「头发？」

我动了动自己的手指，侄女的身子跟著一震。放在大腿上的拳头不断上下，就像是在敲打琴键。看到这种反应，我轻笑了几声。她的鼻尖微微泛红，双眼也有点湿润。

「居然主动招认自己的弱点，这个样子可不行啊。」

至于侄女的弱点部位……在此省略。

大白天的营造出那种气氛是要做什么呢？我找了个逃走的理由。

「我去泡茶。」

我放开她的头发并站直身子，于是侄女的视线也跟著我移动，彷佛正在仰望放掉的气球。光是看到她对自己表现出这种紧追不舍的表情，就能让我颇为满足；光是她愿意像这样注视著我，也能让我感到相当幸福。

因为时至今日，还会关注我的人物大概只剩下侄女一个。

「等一下再继续。」

「继……继续……」

侄女挺直背脊。她的姿势总是很漂亮，或许是大哥大嫂教导有方。

我收回杯子离开起居室，来到面对外侧的走廊后，外漏的一丝冷气恶作剧似的搔著我的脸颊。接手的夏日艳阳全面笼罩下来，简直是想让人整个融化。

这栋老房子到了冬天明明到处都有风从缝隙灌进来，夏天时的热气却累积著无处可逃。心想这种事实在很不合理的我因阳光而眯起眼睛，在如画般的积雨云里发现会动的物体。

「又是那只鸟。」

一只展开灰黑色羽翼的鸟在遥不可及的远方飞翔著。最近只要我抬头望向天空，每次都能看到这只鸟……不管自己身在何处都一样。

是偶然？误会？还是那只鸟其实活在我的眼中？

不管是哪个理由，我都认为这个现象有其意义，因为诞生于这世上的万事万物都具备意义。总而言之，把那只鸟当成是「过劳导致的幻觉」大概是最四平八稳的判断。虽说我这人有没有累到那种地步是极为可疑的事情，不过我还是决定先揉揉眼睛。注意到自己在这种时候只针对左眼处理后，让我实际体认到人是一种习以为常的生物。

我的右眼因为以前的一点意外而失明。

顺便说一下，下手的人是侄女。

关于这件事，她要求我必须花一辈子去恨她。

但是抱著憎恨度日未免太过累人，我只想恨她五秒就乾脆原谅，侄女却坚持不肯接受。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连我也不太确定。

「鸟吗……」

那种张开双翼在空中翱翔的姿态，让我联想到以前认识的某个人物。

不过那家伙不曾展翅高飞，而是一只不断奔跑的鸟。

一只埋头往前冲刺，不曾回头看我的鸟。

万一发生到了公司午休时间却没空打开便当的状况，那可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就算便当内容只是晚餐的剩菜也一样。

「而且这也算是爱妻便当嘛！」

我面露傻笑。

吃了一口之后我才恢复冷静，心想自己可能讲得有点太夸张了。

我一边动著筷子，同时操作智慧型手机。我和她从事不同的工作。

『今天应该是我这边可以比较早回去，晚餐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们讲好准备食物的任务由先回到家的那个人负责。

送出讯息后，我把吸管插进牛奶纸盒里。回覆很快就传来了。

『嗯……虽然不能当晚餐，但是我突然很想吃地瓜羊羹。』

「地瓜羊羹……」我喝著牛奶，重复她的要求。

『啊，晚餐只要简单吃就好。』

「我也只会做一些简单的东西啦哈哈哈！」

大学时代的我在吃的方面完全仰赖室友的支援，现在光是会自己动手已经算是比较像样。我吃著塞在便当盒角落当作点心的葡萄乾并送出回应。

『我回家时会顺便去买地瓜羊羹。』

『爱你喔！』

『我会代替地瓜羊羹感到害羞。』

『不必代替地瓜羊羹也可以害羞啦……』

就像这样，我们进行了一场彷佛会让羊羹僵硬的对话。

之后，我在「喔啊啊啊啊」的状态或「呜噫噫噫噫」的吼叫中撑过了上班时间。我大学一毕业便进入这间公司，一直待在岗位上并没有特别发生什么变化，不过经常回想起当初面试的事情。因为我那时曾经自我宣传跑得很快，所以被要求和公司的其他员工比赛，最后好不容易获胜。

万一输了，自己是不是就会被刷掉呢？

只是也很难确定是不是因为我赢了才被录取。

总之如此这般，我在上班时间内做完工作，准时离开公司。

夏季的白天比较长，也让人觉得一天比较晚结束，总有种赚到的感觉。

「哦～～哦～～今天也飞得很高。」

明明在公司隔著窗户看到这只鸟的时候只觉得满心可恨，下班后却会连自己都产生想展开羽翼抬头眺望的冲动。我原本考虑模仿那只鸟把双手水平张开，后来又觉得想必很碍事而作罢。

我决定先把这只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到的鸟置之不理，开始在通往车站的路上寻找平常没特别注意的日式甜点店招牌。地瓜羊羹应该是日式甜点店会贩卖的点心……大概没错。回头想想，我自己居然不曾买过，连价钱是否偏贵也不甚清楚。

我知道自己尚未完全掌握女友在饮食方面的喜好，看来世界上还有很多谜题。

包括阳光在内，这一切都热情又刺激。

搭了一段摇摇晃晃的电车后，我跨著大步走回住处。虽然学生时代曾为了见到「她」而使出全力奔跑，但现在就算慢吞吞散步也没有关系。

我想尽可能去改善自己和她之间的时间差距。

「我回来了。」

进门之后，我不由得一边脱鞋一边按照习惯打了招呼。虽然家里没有人在，但是看到整洁的厨房会让人心情变好，也会提起准备发挥厨艺的干劲。再加上因为和女友住在一起，不至于发生无人打扫的问题。

我踏入室内，先把买回来的日式甜点店包装袋放在桌上，然后用力吸了一大口沉静的空气。由于家中无人再加上当然没有通风，空气显得有点湿热。用力吐气后，我上下运动肩膀，将薄膜般依附在身上的疲劳感彻底甩去。

进行至此，心里总算充满到家了的感觉。

我去换了衣服，为了思考要煮什么当晚餐而移动到冰箱前方。在打开冰箱之前，映入眼角的夕照色彩吸走了我的注意力。虽然离开公司时还残留著近似白昼的日光，不过到了这个时间，到底还是得迎接斜阳。一大片被染成暗红色的云层彷佛化为海浪，正朝著城镇一波波涌上。

不管什么时候看到夕阳，每次都会让我的心脏左侧附近受到刺激，心神也因此不定。

内心涌上一种情绪……彷佛觉得自己必须开始去做某件事情，又像是为了某件已经结束的事情感到焦虑。很久以前的人类曾经害怕黑夜的到来，或许这种反应就是受到了过去的影响。我独自一个人面对这种造成动摇的原始情感，却注意到熟悉的那只鸟和暮色一起横过窗前，似乎也想伴我一程。

然而在鸟的身影超出窗户范围的同时，眼前的景色突然开始倾斜。

「哎呀？」

我受到类似晕眩的症状袭击，连忙把手放在正想打开的冰箱上支撑住身体。

咚、咚，太阳穴附近传来脉膊的跳动声。脑袋深处产生一种不同于疼痛的错觉，彷佛接触到了什么异物。原本往下看的视线开始转来转去似乎在寻找消失的那只鸟，不断回旋的景色害我感到恶心想吐。不协和音如同水位般地步步高涨，灌满了我的全身。

沙沙………在闭上的眼皮内侧出现类似嚼沙的质感后。

「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宛如砂石灌入的噪音勉勉强强地拼凑出了友人的声音。

耳朵和眼睛被迫开放。有什么从耳朵流了出去，就像是空气逐渐从内侧泄漏而出。

视线范围内的每一个角落都暴露在光芒之下，失去能够休息的场所。明明什么都看不见，眼球却因为不眠不休地持续活动而越发抑郁。就算因为紧绷的疲劳感而闭上眼睛，前方却不是黑暗而是似曾相识的街景。

实在无法继续承受的我原地蹲下，静静等待暴风雨平息。不管是摀住耳朵还是盖住眼睛都没有任何帮助，因此到头来我的手自然地支撑住额头，摆出类似祈祷的姿势。我用力吸了一口气，很痛苦，呼出一口气，也很痛苦。即使如此自己还是继续深呼吸，重复多次后总算感觉到耳朵逐渐关闭。

由于遭受各种感觉的折磨，连自己踩在哪里都模糊难辨。

尽管没有经验，但溺水是不是这种感觉呢？

虽说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如同用臼齿咀嚼杂音的状态依然没有消失。

就像是强行从远方的广播接收了讯号。

我成了人体收音机，耳朵深处还残留著一直无法抹去的异样感。

「小芹。」

我久违地呼唤著童年玩伴的名字。

那是曾经为我带来巨大波涛的声音，自己当然不可能忘记。

我盖住一边耳朵然后甩了甩脑袋，感觉似乎听到了类似螺丝钉滚动的咔啦咔啦声响。

「爸妈叫我来问小姑姑在盂兰盆节时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来到茶屋入口的侄女随便打声招呼后就提出了来意。

「是说，我去年有做了什么吗？」

我正在把常客要自取的茶叶塞进箱子里，同时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双亲已经离世，成了空屋的这个家现在是由我继承。对于这个安排，哥哥并没有特别反对。虽然没有明讲，但是他或许也觉得失去老家未免令人感到失落。

「我想他们的意思是亲戚都会去我家，所以希望小姑姑也去。」

「我不要。」

我随口拒绝，盖上塞满袋装茶叶的箱子。听到侄女的苦笑声后，才抬起头来看了看她。

「因为跟亲戚应酬很麻烦啊。」

像那种只有盂兰盆节和过年才会碰面的亲戚，乾脆把他们忘了反而比较轻松。毕竟对方不可能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反过来说，我这边也是一样。

另一个单纯的原因，那就是我不喜欢人多的空间。感觉氧气稀薄。

还有我也不擅长去窥探人与人之间的狭窄间隙。

「小姑姑这种孩子气的地方有时候很可爱呢。」

「……嗯，我不否认自己很幼稚。」

现在回想起来，我在国高中生时期表达自己想法的技巧可不是一个「烂」字就能解释，而且这个问题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善。就算我有自觉，事到如今根本束手无策。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以帮忙作为藉口前来店里的侄女占据了柜台。平常她都在那里研读课业或是看起自己带来的书，基本上不会接待客人。

然而很不可思议的是，侄女没待在店里时反而会有零星的珍贵客人光临。

「在你来之前没多久，店里来了个客人。」

「哦，真是难得。」

这间店除了定期购买的常客，一般过路客极少上门。甚至到了有客人光顾会让侄女有点惊讶的地步。

「是附近的居民吗？」

「不，我没见过那个人，是个金发美女。」

看起来像是外国人，不过她的日文很流利。额头上有一大片看似切割伤的疤痕，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种行为说不定很没礼貌。另外根据外表，很难判断对方真正的年龄。

「美女啊……」

侄女的视线带有压力。

「那是重点？」

「为何不是？」

要是她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开始找我纠缠不清那就伤脑筋了。

「不然我称呼她为金发女好了。」

要是形容成金毛妹子，眼前的年轻女高中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

「小姑姑喜欢金发？」

「不，我喜欢你那种发色。」

哎呀……侄女压著自己的头发害羞起来。她摸了摸遗传自母亲的黑发，脸颊染上淡淡的红晕。

「我会好好感谢母亲。」

「那样挺不错啊。」

今天也做了一件好事，我希望自己至少能日行一善。

「总之，到这边为止还算是普通的客人。」

「所以那个人不普通吗？」

嗯。我点了点头，开始说明那个客人来此的目的。

「她拿了一个日式茶碗给我看，说什么想找适合用那个茶碗喝的茶叶。而且明明我什么都没问，对方却自顾自地开始解释那个茶碗是她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所制作的东西。」

她看起来真的很想炫耀，不，反而很有可能正是为了炫耀才走进这家店。自己碰到这种怪人时可以嗯嗯啊啊的应付过去，换成侄女或许会不知所措。

「那还真是……很有特色……」

「嗯。结果，因为我说我也不清楚，对方就把架上的所有商品全都买了一轮。」

我意外成了个销售高手。

「买茶买爆喝茶喝饱……凑不起来吗？」

我放弃讲到一半的冷笑话。不必确认侄女的感想，这个哏很失败。

「我偶尔也想试著招呼客人。」

对于侄女的意见，我只哈哈笑了几声。考虑到自己给她的工读薪水，她光是愿意帮忙打扫店内就已经很尽责了。

话说回来，我总觉得在哪里看过那个日式茶碗。不，还是看过造型类似的作品？杂志、电视……虽然记忆里没找到相关的资讯，不过或许是哪个有名陶艺家的作品。毕竟自己对那方面的世界是个外行，就算见识到什么杰作也无法了解其中价值。

看到侄女从包包里拿出书本，我决定躲到后面去。

「那么接下来麻烦你顾店了，我晚一点会拿茶水过来。」

「好的。」

侄女来店里帮忙的日子，基本上我什么都不做。她没有来的日子，基本上我也几乎什么都不做。

连自己都忍不住觉得真亏我能活下来，侄女也说过同样的事情。

我经常在想，不知道侄女会选择怎么样的生活方式。

通过店面后方的走廊后，我进入起居室。幸好冷气一直开著没关，闷热的走廊和这里简直是通往了另一个空间。我呼出堆积在身体里的热气，交换般地吸进凉爽的空气。

接著，我摇摇晃晃地被沙发吸引过去。这张被我拿来代替床铺的胭脂色沙发在外观上已经显得有些老旧，不过我还不打算换一张新的。

我跳向沙发，躺下来伸直双脚。明明没那么想睡，结果却反射性地打了个呵欠。保持躺平姿势的我把手伸向折好放在旁边的毯子，即使勉强转动身体导致侧腰附近有点疼痛，自己还是坚决躺著摆烂。好不容易用手指勾住毯子之后，也顺便把旁边的旅游杂志一起拉了过来。我摊开毯子和杂志，让沙发上形成更加高级的空间。

毯子对自己来说是可有可无，不过侄女要求我必须盖著毯子睡觉，因此我决定乖乖遵守。

至于旅游杂志，虽然我根本不会实际前往，还是会买下杂志像这样翻开阅读。光是透过杂志欣赏各地的景色，或是闭上眼睛想像自己真的去了一趟，其实都出乎意料的有趣。以前放学后要等人时，我也是前往图书馆做类似的事情以打发时间。难道只有我会这样做吗？

接著，我注意到桌上并排著两个原本应该已经洗好并放在厨房的茶杯，或许是因为什么误会才被摆在错误的地方。看著两个茶杯像这样并排的景象，我不由得回想起大学时代。当时自己总黏著离开故乡的童年玩伴，两人还住在一起生活……只是后来我失去了她，而我如今身处此地。

「算了，人生难免有那种事。」

不过我也觉得自己好像只会碰到那种事……直到认识了上高中的侄女为止。

她对我的帮助可以说是相当……不，是非常多。

只剩下没办法正面坦白这件事的个性一直残留到了现在。

我又打了个呵欠，伸手擦去泪水。由于体温下降，睡意似乎也逐渐强烈了起来，说不定冬眠就是这种感觉。我阖上才刚打开的旅游杂志。

配合头部动作移动视线后，刚好发现平常那只鸟出现在玻璃窗外。

虽说自己也不确定到底什么事情刚好，总之那只鸟正跳舞般地绕著一缕细长的塔型云朵不断盘旋。我漫不经心地用眼光追随它的身影，同时感觉到眼皮变得越发沉重。

面对这种蔚蓝到几乎能浸透整片视野的鲜亮青空，意图进入梦乡的行为实在是自我堕落的极致。

和躺下来的我相反，那只鸟展翅乘风，彷佛是为了前往更高的场所。

这时我的意识突然远去，就像是灵魂搭了羽翼的便车。

「鸟……」

才踏出大楼一步，我的视线就投向位于空中的身影。

那景象传达给我的速度似乎超越了应该以光速洒下的晨光。

因此我不得不产生怀疑，该不会那只鸟所在的区域其实脱离了构筑这世界的科学法则。

「这些知了的精神真好。」

看不见鸟的她对大楼周围树木所带来的现象产生了反应。我慢了半拍才注意到蝉的存在，鸣声喧嚣，可以感觉到大量的音浪聚集在耳朵的上方。

「虽然没办法一眼看出，但是只要想到在这些树干上其实攀著数也数不清的蝉，我就觉得……」

「就觉得？」

「有点恶心。」

她的感想十分诚实。没错，要是想像一下数不清的知了在树干上万头攒动的场面，别说有点恶心，根本是让人非常不舒服。我以前也亲手抓过蝉，老实说摸起来的感觉并不太好。

为了远离这些蝉鸣，我们迈步前往自然景观较少的车站附近。

今天的时间很充足，没有必要用跑的。更何况现在的我实在提不起劲。

几天前侵袭自己的那阵噪音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然而只要我摇晃脑袋，依然可以听见喀啦喀啦的声响。

我有点不安。

并不是因为自己可能得了什么病，而是类似某种预兆。我张望了一下四周，确定周围和她都还存在。接著伸手碰触路边建筑物的墙壁，为了维系住对象而加强了手指上的力道。然而只要自己收回手掌，墙壁的粗糙手感就会立即消失。

真讨厌……我不愿意回头确认。

原本就隐约有所察觉却被自己一直刻意无视的某种存在感如今变得相当强烈。

搭上和平常相同的那班电车后，我正在抓著吊环发呆，却突然和她四目相对。

「我们经常对上眼呢！」

「这都是因为你。」

「Me？」

「You。」

这个回答不出所料，不过为什么是因为我？

「因为每次注意到时，你都在看著我。」

「哎呀！」

理由十分简洁明快。不知道这种行为是不是让她感到不舒服？还是觉得我跟树上满坑满谷的知了一样恶心？我窥探著对方的反应。

结果她露出微笑还摇了摇手。

「啊，完全不要紧，我只是以为你有事找我。」

「没事没事！我大概都是看你看到入迷而已。」

毕竟我活到现在向来都只关注她一人，这个习惯恐怕一辈子都改不了。

听完我的回答，她转开视线。

「唔唔唔……」

「唔？」

「为什么可以讲得这么乾脆呢……」

「……还是要我用含情脉脉的态度来说说看？」

「虽然我有点兴趣，但还是希望你保持爽朗形象。」

「我会尽力。」

有时候，她会说我是个直爽的人。我自己没办法体会，不过既然她在我身上找到这种特质并且希望我保持下去，自己当然很乐意配合。还有，她也说过我是个像青空一样的人……这个评论可能是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个「青」字。

她眯起眼睛抿著嘴，露出似乎在观察的表情。

「你一定很受欢迎吧。」

「咦？是吗……在上大学之前，完全没有人说过喜欢我。」

根据同居者所说，那是因为我总是看著远方发呆，让别人难以主动亲近。对方曾经多次勒令我改进，我也总是满口答应，然而这种连自身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实在没有办法控制。

「你在看什么？」

「符合理想的女性。」

就像这样……我含情脉脉地凝视著她。就算自己停下脚步她也不会消失，真是一个美好的时代。所以，我不想失去现今的生活。

她察觉出我眼里带有的意图，于是又转开了视线，换上带著为难的笑容。

「看吧，你果然很受欢迎。」

接下来的时间，我开始逐一观察车上的乘客，就此度过到站前的空档。

从地下铁的月台往上回到地面后，我们两人即将在此暂别。

「希望今天能够早点回家……」

在沿著楼梯往上的途中，她看著远方如此说道，眼神还有点涣散。

「不过仅限于希望……」

「不要紧，我会准备好晚餐等你回来。」

「太贴心了。」

她很配合地雀跃了起来，我也很好打发地感到满心得意。

「但是你之前帮我买了地瓜羊羹，所以我今天会尽可能努力先回家煮饭。」

「太棒了！」

这次换成我雀跃欣喜，毕竟由她掌厨的晚餐水准会提升很多。

我们奋力爬上楼梯来到地面。车站前方的巨大屋檐带来宽度均等的阴影，下方由大量的忙碌群众汇聚成一股人潮。望著眼前动来动去的一颗颗脑袋，我忍不住发表感想。

「看到这么多人，我有时候会觉得真的很厉害呢。」

「是啊。」

「一想到这么多的人其实都有著各自的想法，就觉得……总之很厉害。」

「嗯。」

词汇量太少的我只能重复使用「厉害」一词。

她坚守著聆听者的立场，笑容总是那么温柔。

接下来我们将投身人潮，她往右边移动，而我前往左边。

「各位同学今天也要努力工作喔！」

「知道了～～」

我举起手回应装成老师的她，被称赞这个回答很有精神后，又再度雀跃了一番。

「你把我宠成这样，会让我有点担心自己……」

「只是有一个对自己特别娇纵的人陪在身边，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原来如此……」

长大成人之后，日常生活里确实没什么机会被人夸奖。

所以只要泄洪般地灌注大量的甜言蜜语，就会让人对她心醉不已吗？这手段真是高明。

「你今天也是国色天香呢！」

我也试著仿效这种手段。不过或许是因为过于突然，也或许是因为用词不当……

她只是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之后才灿烂一笑。

「你这种显得有点笨拙的个性，有时候对我来说是一种救赎。」

「唔……」

没想到来了更大一波反击，我只能全面投降。

看样子就算比起溺爱女友的本事，我也依然不是她的对手。

我俩卿卿我我一阵子之后，终于各奔东西。一旦剩下独自一人，我立刻遭到先前未曾察觉的无数脚步声和车辆行驶声团团包围，令人倍感局促。毕竟只要和她分开，虽说还不至于失去半个身子，但自己的存在仍旧会变得模糊暧昧，就像是大半张脸都遭到挖空的感觉。

这种说法并不是夸大其辞，实际上她的存在或许正是让自己能留在此地的理由。

我抬头仰望天空，彷佛是为了逃离人群。

「是那只鸟。」

平常那只鸟总是随时出现在空中，所以一切如常。

难道它飞得比电车还快吗？或者那果然是某种看起来像鸟的象徵性物体？我总觉得要是跟丢那只鸟，自己似乎又会遭到那些杂音袭击，因此持续移动目光。但是走路时像这样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东西上当然会出问题，最后我偏离人群，还差点闯到了大马路上。

我踉踉跄跄地走回人行道，继续紧盯著那只鸟。

对于周围的行人来说，自己一定显得非常碍事。

我这人总是这样。至少，小芹总是在提醒我。

「你在做什么……吗？」

要是小芹在场，我想她一定会如此质问我。

我们两个还没上小学时就认识彼此，算是老交情了。直到上国中之前，她都是个坦率的好孩子。到了必须穿制服的那个时期，或许是因为青春期闹起了别扭，她开始对我摆出非常跋扈呛辣的态度。虽然那样的小芹也别有一种魅力，不过对我来说，还是以前双方都很坦率的时期比较自在。

我想这样的小芹……大概喜欢我吧？

毕竟我们每天都会见面，所以我能够察觉这种事。可是自己却在未曾正面回应过这份好感的情况下直接不告而别。如果要问如今在做什么，其实是我这边也很想找她确认的问题。

她是不是还在那间公司上班？还是辞职回老家去了？

为什么事到如今，我才听到了小芹的声音？

说不定，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足以让自己听到她的声音。

如此这般，我一边思考关于小芹的事情，同时继续追著那只鸟往前走。

「在一只鸟的引导下前进」，听起来还满有童话的感觉。

虽然我一开始还悠哉地胡思乱想，后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脚正在慢慢加速，因为那只鸟飞得愈来愈快了。不管是张开来彷佛要拥抱天空的双翼，或是它身上羽毛的配色，其实都让我率直地感到很美。但是把这种事放一边去之后，我发现自己明明没有必要追赶这只鸟，现在却为了不要跟丢而跑了起来。

而且很不可思议的是，我沿路都仰望著上方，却从来没有撞到任何障碍物和行人。随著我的速度加快，杂音也一个个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状况好的时候甚至连脚步声都消失了。或许是被这种怀念的驰骋感给冲昏了头，我几乎忘了自己追逐这只鸟的理由，只是继续奔跑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抬著头跑步。在听不到脚步声的状况下望著空中的鸟，会让人觉得自己好像也飞了起来。那只鸟愈来愈快，我也坚持著苦苦跟上。在这种为了追逐某个目标而带著焦躁往前奔驰的感觉中，只有心境反过来变得愈来愈年轻。

因为自己长久以来，都是像这样追逐著她。

最后，我终于再也无法追上无止无尽持续飞翔的鸟，因此放慢脚步。

「耶？」

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拋下了许多声音。

鸟不见了，声音消失了，只有夏天的空气逐渐下沉。

「这里是哪里？」

不看前方还一阵乱跑的结果，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现在的自己正站在马路中央，因为眼前遭遇的事态而满心困惑，甚至忘了调整仍有些紊乱的呼吸。汗水沿著脖子往下滑，造成令人不快的感觉。闯入马路的事实先让我大吃一惊又吓得背脊发冷，注意到周围空无一人后，脑中的某个角落更是变得一片空白。

车站前明明有那么夸张的人潮，如今却找不到任何痕迹。我焦躁地心想该不会是自己不看路乱跑了太久，然而有一件事情却促使我明白状况根本没那么简单，那就是蝉叫声的有无。这里，听不到蝉鸣。

连在市区里都不曾停歇的那些合唱现在却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我冒著汗抬头看向杳无人烟的冰冷建筑物，因为呼吸困难而连连喘气。

就像是遭人拋弃，自己愣愣地原地伫立。

无论是回头寻找还是观察对面的人行道，都没有找到任何会动的生物。

总之我觉得站在马路正中央可能不安全，因此以螃蟹走路的方式前往人行道避难。来到天桥旁边停下脚步后，周围的环境突然一口气整顿整齐。

炎热、倦怠、刺眼这三种夏日特色将我团团包围，一旦没有其他声音，总觉得夏天的威力就会在毫无遮蔽物之下直接降临。

甚至连照在头发上的直射日光都显得沉重。蔓延的热气如同围巾般纠缠著我的脖子，实在是让人厌烦万分。就算把头发往上拨，根本无法抹去的热浪也逼得人几乎投降。

即使如此，我还是硬撑著没有低下头，昏昏沉沉地面对眼前的景象。

「不，不对……我错了。」

我终于发现把这里当成陌生地点的想法是一种误判，建筑物的轮廓纷纷清晰起来。

乡愁在此浮上心头。

我记得这边是这个，往那边去应该有那个……就像是为了寻回记忆，我开始四处移动并进行比对。

「虽说自己也觉得这边是乡下地方……」

但我的故乡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成了空空荡荡的鬼城？

而且居然可以跑著回乡，自己的双脚又是在什么时候成了特快列车？

因为太多猜测和疑问，我的脑袋无法跟上。

那只鸟已经彻底消失无踪，自己只能一边乱晃一边回忆著故乡街景。

这时，我注意到一个往这边走来的人影。

那个肩负著夏天的人影甩开漆黑的灰烬，逐渐取回原本的色彩。

一开始，我并没有认出对方是什么人。

虽然我一眼就看出对方是谁，大脑的处理速度却还没有跟上。

况且基本上，现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前提疑问也尚未解决。

自己原本……应该正在店面后方的房间里睡觉。

可是当我回神时，却发现自己站在镇上某条马路的正中央。脑袋尚未清醒的我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推测目前大概是在作梦，周围空无一人的现状也很符合梦境的氛围。因此我想，或许不久之后就会突然清醒。

抱著这种想法的我往前踏了一步，却遭到完全不可能是梦境的热度袭击了肩膀、后背以及脚底。

「好烫！」

我忍不住跳了起来。刚刚那一步，自己毫无犹豫地踏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柏油路上。

这下我才发现自己打著赤脚。看样子被丢到镇上时，直接保留了我在房里睡觉时的那身服装。我一边确认泛红的脚底是什么状况，同时环顾四周，结果连建筑物里也不见人影。

「呃……怎么回事？」

现状大致上像一场梦境，感觉方面却直接从现实里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是不是自己睡觉的方式有问题呢？说不定现在的我只有左半边的大脑清醒过来，就像是候鸟那样。

我躲进路边的阴影下，采用古典的方法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结果却只是被指甲刺得很痛。

「唔……嗯嗯……嗯嗯嗯？」

内心的困惑无法化为实际的言语。总之我原地坐了下来，动手拍掉脚底的脏污，同时开始烦恼自己到底该思考什么问题。结果我只是瞪著正前方还顺便把小指弯来弯去，就这样度过一段毫无意义的时间。途中，我终于注意到此地居然没有蝉鸣声。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我抬起头再次观察附近的大楼。

「怎么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

既视感开始运作。在一丝好奇心的推动下，沉重的下半身总算得以启动。我偷偷观察了一下大马路，决定接下来要前往的方向。只要选择阴凉处，脚底必须承受的热度也会减低。我知道自己驼著背，不过还是保持这种姿势沿著马路移动。

「真的找到了。」

我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冰淇淋店那些五颜六色的装饰品。里面没看到店员，自动门却能正常反应开启。看起来仍然有电，或是不可思议空间的某种神秘能源发挥了功用。

这方面对我来说是随便怎样都好。毕竟看在自己这个外行人眼里，电力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能源。不说别的，我甚至连电话的原理都无法详细说明。

我呼吸著店里根本不适合贩卖冰淇淋的闷热空气，同时逐一确认内部的各个物品。之后走向靠窗的座位，选择回忆中的那个位子坐了下来。

撑著手肘托住脸颊后，我把视线移向旁边的椅子，却发现完全看不到右边的座位，不由得轻轻笑了。

自己无所事事地在店里放空了一阵子，接著才动身再度前往户外。

「好热啊……」

我一边抱怨，一边把头发往上拨。自己怕冷，但是更讨厌太热。

这次是有人趁著我睡著时，把我送往了某处吗？谁会做那种事？侄女吗？似乎不可能。对了，不知道侄女怎么样了。因为我们待在同一间房子里，她甚至有可能被我牵连。我是不是应该到处搜索，寻找侄女的下落？不过，如果要问我是否认为这种推论就是正确答案？我只觉得无论如何都无法信服。

「这里……果然是梦境。」

我回过身子，对著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冰淇淋店如此喃喃自语，因为这间店很久以前就歇业了。除非真的有哪个人无聊到准备了整个城镇来恶整我，否则此地就只是回忆。现在，我的意识似乎被困在自己的脑子里。

或许会有人主张「意识存在于自己的脑子里」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虽说确实是那样没错，然而这次的情况并不一样……连我本身也仍有疑虑。总而言之，这里并不是侄女所在的现实世界。

就算是根据我本人的记忆，我还是觉得侄女尚未待在这个地方。

因为她的存在并没有久远到足以成为回忆。

漫无目的地的我抬头看向天空。头上的蓝天云淡风轻，似乎在远处和现实相互毗邻。我凝神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云朵确实在缓慢移动。不知道抵达世界尽头之后，那些云朵会前往哪里。

为了寻找那只鸟，我暂时维持仰望的姿势。结果并没有找到那只鸟，也没有找到别只鸟或是其他任何一只鸟。在人的内心当中，存在的只有自己。或许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然而重新面对这个事实之后，依然会让人感到非常寂寞。

我发现等了半天也不像是会发生什么事情，决定再度开始移动。总之先回家一趟看看吧。既然没有人，那么躺在马路中央跟躺在家里床上说不定也没什么不同。不过即使如此，人类大概还是会追寻能够栖身的归处。

「而且要是躺在这种路上睡觉，肯定会被晒死。」

我注意著脚下的地面，避免踩到碎石或玻璃。

赤脚在外面走路令人有些忐忑不安。

像这样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我莫名地觉得有点心虚。

我一边前进一边确认各家店面，想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找到凉鞋之类的物品。这时我闻到从对面吹来的风里带著某种气味，一股含有夏日阳光的乾燥气息。

另外，其中也夹杂著淡淡的脂粉香气。

我抬起头。

注意到一个正在移动的人影。

只看一眼，我就停下脚步。

还没开口，喉咙和肩膀已经不断颤抖。

我可以感觉到体内似乎泛起了一波波的涟漪。

内心和碧蓝色的深海同化，漫无止境地不断下沉再下沉。

所有汗水一口气乾涸，观察著后续的态度。

勉强挤出口的名字和背景融合为一。

「小蓝。」

早已失踪的童年玩伴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晃晃悠悠地漫步前进。

「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

她似乎也发现了我，小跑著靠了过来。

我的心脏整个紧缩宛如被挤乾的柠檬，对方却若无其事，毫不在乎，什么都没有自觉，也什么都没在注意。

汗水连连冒出几乎不曾停歇，让我彷佛是被温热的雨水淋湿了全身。

但是，自己没有余裕去确认那些热度和不快感。

只有某种类似晕眩的感觉和她一起从前方逐步接近。

为了让自己能够顺利承受下来不要跪倒在地，我必须拋开大量的其他感觉。

小蓝。

这是她的昵称。

只属于我的名字。

「其实是我刚刚发现人都不见了……咦？」

话说到一半，小蓝睁大了双眼。原本就显得少根筋的迟钝表情变得更加散漫。

根据先前那种过于见外的反应而得出一个推论的我感到怒火上涌。

这家伙该不会……

「你……难道是小芹吗？」

她果然没看出来我是谁。

怒火一口气往上冲，困惑和疑问都被暂时跳过。

眼窝深处传来一阵阵的刺痛感。

明明我这边是如此的──

彼此不对等的感情洪流让我的嘴里充满苦涩滋味。

「What's happened？」

吵死了。

「你……你应该要立刻认出来啊！」

由于一时语塞，原本想表达的事情恐怕连一半都没能说出口。被我怒吼一阵之后，小蓝似乎很不知所措，双眼也四处乱看。看到她遭遇困难时的这种幼稚反应，自己总算产生一丝安心感。因为这种反应让我感觉到眼前的人确实是小蓝没错。

到底……这种重逢的方式到底算什么啊。

「啊……那个啊，我不是忘了你。」

小蓝的声音实在太令人怀念，我不由得感到头晕目眩。

幸好可能是因为刚刚流了太多汗，现在即使与她交谈，我也没有落下眼泪。

自己绝对不想在这家伙面前哭泣。

因为以前为她痛哭的次数已经够多了。

「就是因为那个啊……」

小蓝把话说了一半，似乎很为难的支吾其词。

「因为哪个？快说。」

「不过要是讲了这个你大概会生气，是吧？」

一下那个一下这个，这家伙未免太忙了。

「在听到内容之前，我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生气？」

况且现在是为了那种事情犹豫的时候吗？快点说啊！

听到我如此催促后，小蓝玩著头发转开视线。

看在旁人眼里甚至会觉得有些碍事的一头长发也未曾改变。

「我说小芹你……」

「嗯。」

「……是不是变老了？」

这个疑问化为短短的箭矢，几乎要射穿我的眼珠。

其中没有愤怒，反而更像是踏空了一段被自己遗忘的阶梯。

和这家伙离散之后，我度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年岁增长的自己理所当然地变成了与实际年龄相符的外貌。可是，眼前的这家伙看起来却跟当初一模一样。

重逢之后，我迟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现在得知对方没有一眼就认出的理由，我不禁后悔自己刚才不该对她大吼大叫。

「是啊……」

「咦？怎么没生气？」

原本紧张到缩起身子的小蓝大概是松了一口气，傻愣愣地放松了眼神和嘴角。打那一天起就遍寻不著的小蓝如今保持原状站在我的眼前，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

「你……」

到底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不管是哪个问题，我都犹豫著不敢发问。

要是把一切都摊到阳光下，这家伙似乎会像烟雾一样消散。

「为什么会跑来这种地方？」

虽然自己连「这种地方」到底是哪里都还无法确定。

不过我还是决定跳过很多问题，好好专注于当下。现在，小蓝在这里。

我要先试著理解这件事，理解小蓝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事实。

「啊……我本来在追一只鸟。」

这个听起来没头没脑却又能感觉到关联的理由，让我的视线和注意力都一起移动。

「鸟……」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鸟，飞在很高的地方。我追了一阵子，后来甚至觉得连自己也可以飞上天空。」

小蓝看向天空。无声的天空里见不著任何云朵，而是随便地涂抹著一大片蓝色。从那里撒下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灼烧我们，甚至让人产生可以听见那种声音的错觉……也有可能那单纯只是中暑的前兆。

「然后呢？意思是你就飞到这里来了？」

「可能喔。」

「我明明没有飞起来，却莫名其妙来到这里。」

虽说自己确实也看到了一只鸟。就在落入梦乡之前，处于半梦半醒之间。

等我回神时，已经来到这个地方，现在会不会只不过是梦境的后续呢？

假设只是梦境，就算丢著不管，这一切迟早还是会结束。可是……我把注意力放到指尖上。

各种感觉都如此清晰的梦，和现实又有何不同？

「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吗？完全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动静。」

「是啊……」

不管是空无一人的城镇还是和小蓝的重逢，对我来说都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态，一时实在无法判断到底要处理哪边才对。感觉只是一直随波飘荡，让人心神不定又坐立不安。

小蓝横向跨了几个大步，探出身子像是在窥探马路上的状况。

「路上也没有车子。」

「你还是要小心一点。」

就算目前没有声音也没有车子，万一突然冒出车子还开了过来就很危险。正常状况下当然不会发生那种事，偏偏目前的环境想必并不正常。

「这下的问题可不只上班会迟到而已，怎么办……」

小蓝抱著脑袋原地打转。公司吗……我甚至搞不清楚这家伙失踪时待过的那间公司目前是否还存在，毕竟二十年的岁月足以让许多事物如同沙丘般瓦解。但是小蓝却表现出还待在那间公司上班的态度。

这家伙身上难道没有时光流逝的压力吗？

「小芹的工作要不要紧？」

「我没有……不，不要紧。」

我差点脱口说出自己目前的状况，赶紧含糊带过。某种类似警戒又像是胆怯的感情……连自己也不太确定的防备意识发挥了作用。不，说不定单纯只是无法坦率的面对小蓝。

「伤脑筋。真的不行的时候是可以放弃工作，但我无论如何都得回去才行。」

小蓝突如其来地自言自语，或许是因为她基于本能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的栖身之处。

「回去」……她到底想回去哪里？

至少二十几年前的小蓝是和我待在一起，那时候的小蓝也确实是她的过去。

现在的这家伙到底打算丢下家人、公司还有我在内的一切回去哪里？

小蓝乍看之下是个老实的好人，实际上对旁人毫不关心。

连有没有例外都很难说。

我想自己对于她的这种个性一定是……深感厌恶。

……没错，非常讨厌。

我没有做出任何调整，直接把以前每次都会在这家伙面前摆出的倔强铁板再度摆上。

然而这东西年代久远，已经脆弱到似乎会被轻易打破。

「我也要回去……有人在等我。」

一个会因为我看了别人一眼就吃醋的可爱存在。

对现在的我来说，她才是归宿。

不是你。

我在心中如此回答，却又同时转开视线。

况且基本上，这家伙根本从来不曾回头顾及我。

怎么觉得愈想愈火大。

那是一种彷佛有股怒火在肚子里闷烧的怀念感觉。

「是吗？」

小蓝咧嘴一笑，嘴边透出一点傻气。

这是一如往常的笑容。

也是自己一直关注的对象。

更是从未把我放在眼里的对象。

时至今日，双方还是没有改变。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回去。」

伤脑筋……小蓝嘴上这么说，却以看起来并不是很困扰的态度环视周遭。她每次转动头部，浓密的长发就会飞舞起来甩过空中，这个动作非常适合现在这种夏天的氛围。绕了一圈之后，她以带著期待的眼神看向我。

「偷看。」

不，这样根本是正面瞪人。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答案。」

「我想也是……」

她像一只鸡那样到处晃来晃去，最后再度找上我提出建议。

「总之我们四处走走吧。」

「也好，反正呆呆站著也没用……」

而且很热。虽然冲击性的重逢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但脚底真的快要被烤焦了。

小蓝看了一下左右，又试著往前走了几步，迟迟无法决定该往哪里走。我思考了一下，最后指著目前面对的方向。过了一会，小蓝走回我的身边。即使看不到，还是可以透过空气感觉到。

「对了，等一下移动时……」

「嗯？」

「就是走路的时候……」

我感觉好像有一团黑色线头在耳朵深处不断打转。

「麻烦你站在我的右边。」

自己提出肯定会让她觉得莫名其妙的要求。

「噢……好。」

小蓝并没有特别回问原因，而是直接绕到我的右边。虽说她不解地歪著头，不过似乎不打算继续追究。我想这不是因为她心胸宽大，单纯只是对我没多少兴趣。

小蓝就是这样的人。

「话说回来，小芹你的鞋子呢？」

「我没鞋子。被带来这里的时候正在睡觉，所以光著脚。」

「哦，那么重视真实度啊。」

小蓝弯下腰观察我的脚，我也注意到她今天好好穿著鞋子。

这家伙在二十几年前失踪时，只在车站前留下了一双鞋子。

结果现在是她穿著鞋，我却打著赤脚拚命躲到阴影下。

让我有种头昏眼花的感觉。

「很烫吧，要我把鞋子借给你穿吗？」

「……借我以后，你自己要怎么办？」

「我可以努力跳著走！」

小蓝踩出轻快的脚步，看样子她的下盘还是很强健。

「感觉真的可以做到呢！」

「……你真的好的坏的都没变呢，这算是坏的。」

我看了她的脑袋一眼。嘿嘿嘿，小蓝不知道为什么却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咦？那好的呢？」

「好在你脸皮厚到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哎呀？」

虽然彼此正常对话，但我可以感觉到大概有半个脑袋还是没跟上状况。对于眼前的所见所闻，自己只是一律照单全收，并未深入思考。虽说这个决定确实出自于我本人，不过充其量只能算是紧急处置。等到冷静下来之后，终究必须去好好消化理解。

现在就跟没睡饱一样，脑袋没在运作。

……明明自己是在睡午觉时来到这里。

「就算是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这里是我们的家乡。」

「我知道，只是『就算是』这部分让人有点在意。」

我装作没听到。小蓝似乎也不是真的那么在意，她继续开口说道：

「真令人怀念，我好一阵子没回老家了。」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发表有点悠哉的感想。没错，先上了大学后来又直接就业，离开故乡的小蓝确实没有回来的机会。而且她总是头也不回地往前奔跑，就像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回来」。

这样的小蓝如今却想要回到某个地方，这一点让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我后来一直待在这里，已经……看习惯了。」

自己在回答前挣扎了一下，有点想乾脆说是看腻了，但是我又不愿意正视双方在时间上的差距。

因为每次把视线焦点放在二十几岁的小蓝身上，觉得这家伙到底是谁的疑问都会愈来愈强烈。所以我让她走在右边而自己尽量面向前方，让小蓝不会出现在视线范围里。

这个没有人也没有蝉的城镇里寂静无声，远方的景象宛如一幅画。看样子人类平常似乎是靠著各式各样的感觉去体会世界的深度。像这种没有杂质纯粹造访的夏天酷热，还有小蓝正待在自己身边的事实，都足以让我产生类似昏眩的感觉。

小蓝和我之间的速度有著落差，光是一起走路就能把我甩到后方。每当快要看到她的背影时，我就会赶紧加快脚步。明明以前至少在走路时不需要想太多就能并肩同行，难道是因为那个吗？年龄差距的影响吗？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打定主意绝不开口提醒她。

「嗯？小芹你辞职了吗？」

听到我说自己一直待在家乡，小蓝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也是在大学毕业以后找到工作，跟她一样离开这里。然而到头来并没有上班多久，最后还是回到老家。

「那是因为你……」

突然消失了。

「我？」

「……因为我觉得搭电车通勤太麻烦，后来就继承了家业。」

先前忍著没说出口的现状还是被她得知，不过我起码争取到了一段缓冲。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很久……噢。」

小蓝使劲连连点头，看起来像是已经理解，但理解了什么倒是令人存疑。

「后来我悠悠哉哉地睡了个午觉，如今却作著这种梦。」

「嗯……可是我不觉得这是梦。」

小蓝用轻飘飘的语气如此说道。

「我作的梦都没有声音，现在却可以听到小芹的声音。」

「哦？」

万一不是梦，事情就更棘手了。是梦的话只要清醒就能结束，不是梦的话必须自己找出回去的办法。可是梦境里真的都没有声音吗？就算是一般的梦，好像也出现过跟哪个人说话的内容。只是仔细回想，确实那些声音并不是来自对方，反而更像是从自己内部发出的声音。

「如果不是梦的话……」

「的话？」

我等著她继续说下去。小蓝用手抵著下巴抬头瞪著半空，看到她这副模样，我立刻放弃原本的期待。

「肚子可能会饿。」

「嗯。」

听起来是个问题，又好像根本无关紧要，实在难以判断。

「还有就是……啊，如果能找到那只鸟再度追著它跑，说不定可以回去。」

「鸟吗……」

在双方时间并不同步的小蓝和我之间，似乎只有这只鸟存在于同一个层次。

我总觉得那只鸟和现状没什么关系。不，其实有关系，但是该怎么说？或许并非关键。

那只鸟顶多只是一个契机。不管怎么样，自己都认定这件事是我们个人的问题。

我一边走一边看向天空。

那里只有让人无处可逃的耀眼景色。

「这里离小芹的家比较近吧？」

「是啊，我正在往我家走。」

虽然我不知道小蓝是看了什么地方才做出这种判断，不过看样子她确实还有印象。

「到了以后先休息一下吧。」

「是可以啦。」

反正也不知道我们到底该去哪里才对。而且，说不定侄女也在。

没错，一切理所当然般地由侄女正在帮忙看店，我也只是出门散步一趟而已。

至于路上为什么空无一人，说不定可以用单纯只是「巧到不能再巧的偶然」来作为解释。然而身旁这个童年玩伴的存在，却让这些逃避现实的挣扎全都成了白费力气。

小蓝。想对她说的话明明堆积如山，却迟迟无法顺利表达。

视线也是一样，能怎么躲就怎么躲。

仔细想想，自己是不是从未对这家伙明确讲出心中想传达的事情？

我就是个胆小鬼。

「……是说，虽然现在才讲这句话有点错过时机。」

「嗯？」

「好久不见了。」

我的口气非常生硬，宛如只有声音回到了过去。

而且还尽可能把脸朝向前方，避免对方进入视线范围。

即使看不到，自己也能感觉到小蓝笑著动了动嘴唇。

「你似乎过得很好，让我放心了。」

「……说谎。」

明明你几乎不会回想起我的事情吧？

我正想开口回问她过得如何，结果移动视线的动作却让小蓝提早察觉出这个意图。

「我也很好！」

「我还没说话。」

最后，我轻轻地笑了。

小芹老家那间茶屋的外观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正面摆了一张长椅，写著「甜酒」和「馅蜜」的旗帜微微飘动。有时候明明什么都没买，自己还是会坐在这里仰望天空。

由于回到自家的小芹喃喃说了句：「真令人怀念」，我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很久以前的事情」、「真令人怀念」。

换句话说，如果硬要区分的话，这个「故乡」或许比较偏向我的立场。既然如此，是不是自己把她带进来的呢？假使真是那样，实在让人万分过意不去。我抱著歉疚的心情，抬头看向边缘已经有些发黑的茶屋招牌。到了现今这个时代，正面的黑色屋瓦不免显得有些过于浮夸。

「你先等一下。」

小芹抢先打开老旧的大门，探头观察里面的状况。我并不清楚原因，但她似乎是想确认一下。

我趁著等待的空档再度抬头看向空中，结果还是没发现那只鸟。

看来不该对鸟类抱著过多的期待。不过，为什么要把我带来这种地方？

能够和小芹久别重逢是很好，问题是未免晚了十年左右吧？

现在的小芹是几岁呢？外表看起来像是三十好几。

我总觉得问这个会让她生气，不由得有点犹豫。

「里面没有任何人。」

小芹喃喃说道……她脸上的表情混合了像是失望又像是放心的情绪。另外，我还感到一丝丝的不对劲，她现在的样子和我认识的小芹有哪里不太一样。

跟照片摆在一起比较的话或许可以找出答案，只是我转念一想，觉得还是算了。

虽说我实在不懂这种差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小芹似乎比我历经了更多岁月，想必发生过很多事情……各式各样的事情。她似乎完全无法接受现状，但我还算是已经适应了。毕竟只要想到我和「她」的关系，多的是各种莫名其妙的状况。

「小蓝，你先进去，然后拿一条湿毛巾过来。」

芹抬起脚对我发号施令。看到她的脚底，我明白这个指令的用意。

「打扰了～～」

「就说里面没人。」

「我是在跟房子打招呼嘛。」

因为自己过去经常跑来小芹家，只要扫去记忆上的尘埃就能立刻回想起厨房的位置。我通过面对外侧的走廊，偷看了一下起居室并前往位于深处的厨房，接著迅速找到并弄湿毛巾，这才掉头跑回门口。看到小芹光著脚站在外面等待的模样，总有种超乎现实的感觉……因为那是我本人以前做过的行为。

「要不要我帮你擦？」

我认为要自行站著擦脚应该很困难，于是如此提议。

「不必了，我自己……」

小芹本想拒绝，讲到一半却突然闭上了嘴。

她伸手把似乎很碍事的头发往上拨，而后才再度开口：「那你帮我吧。」

「好喔。」

我接住小芹伸过来的脚，然后蹲在地上。接下来用毛巾包住她的右脚脚趾，从这边开始擦拭。

「看起来没受伤呢。」

「是啊。」

位于上方的小芹脸孔因为背对光线，感觉好像又老了几岁。

这句话要是敢说出口，恐怕她会直接抬脚攻击我的下巴。

小芹的脚如同被涂上了一层柏油碎片，黏著或黑或白的脏污。我以类似打磨的动作继续擦著她的脚趾，进行到脚底之后，或许是因为有些痒，小芹忍不住惊叫了几次。

每次我都会抬头看她，她也以不高兴的表情回瞪我这边，恢复成自己熟悉的那个小芹。

「……我记得国二的时候，你参加过田径比赛，结果还获得不错的成绩。」

「咦？噢……对啊，是国二。」

这话题不但突然，我又隐隐约约地记得好像是国三，未免有些迟疑。

小芹眯起左眼，右眼却静止般地毫无变化。

「实际上那是国三的事情。」

「咦？呃……啊，果然是国三才对吗！」

老实说我完全不记得细节。那时只不过是跑著跑著，成绩就擅自被加到了我身上。

「你是真正的小蓝吗？」

「这……这是怎样……」

「我怀疑你不是真货，因此设了个圈套。」

「噢，原来如此……」

真聪明。好，那我也跟上吧。

「小芹，你现在还喜欢抹茶冰淇淋吗？」

改为擦起左脚的我顺便提问。依然眯著眼睛的小芹一脸严肃地俯视著我，最后缓缓地阖上双眼。

「不喜欢。」

「你这家伙是冒牌货吧！」

看到我满心气愤的模样，小芹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由于她终于笑了，我也满意地站直身子。

「好，擦好了。」

我把毛巾递给小芹，两个人一起进入茶屋。话说回来，结果我还是没能证明自己是真货。

……这种事要怎么证明？

我跟在小芹的后面移动，最后被带往起居室。起居室的空间不大，塞两个人感觉就客满了。不用说，空气也既浑浊又闷热。配合走廊那边的景色，让我觉得好像被关在充满热气的玻璃球里。

即使如此，我还是满心怀念地看著室内，小芹也以同样的态度四处张望。

「电视有够旧！」

她嘀咕了一句，走向放在起居室角落的沙发。那张沙发是胭脂色，表面还散发出新沙发特有的光泽。小芹伸手在上面来回抚摸了好一阵子，最后跳上沙发横躺下来。

手中的毛巾也在躺下时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唉，好累。」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把疲劳也一起吐出体外。

「我们没走多少路啊。」

「这是年纪问题。」

小芹自嘲地笑了笑。既然提到这个话题……我也顺势请教。

「小芹现在是几岁？」

「你觉得我看起来几岁？」

居然丢出如此棘手的反问……只是这种不老实回答问题的态度很有小芹的风格。

嗯～～我看著她伸长的双脚动脑思考。换句话说，自己并没有特别在看什么也没有在思考什么。

「大概三十岁左右吧。」

我决定按照第一印象回答。小芹依然没有把脸转过来，只有嘴角微微放松。

「我就当作这是在称赞我。」

「嗯。」

看样子她的实际年龄超过三十岁，彼此之间还真是拉开了不小的差距。

为什么？

明明我们原本同龄，直到大学时都还并肩同行。

是我成了乌龟，还是小芹成了兔子？

看到小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我开口发问。

「你要睡觉吗？反正目前也无处可去。」

这句话不算完全的实话。小芹擦了擦眼角，眼皮像是无法抵抗般地往下掉。

「如果这是梦境……睡著后又会跑去哪里？」

她喃喃提出这种疑问。

「不知道，但是我会负责叫醒你。」

包在我身上……我挺起胸如此保证。小芹看了我一眼，立刻又闭上双眼。

「也对。你明明整天都傻愣愣的，却不会睡过头。」

「哇哈哈哈。」

其实自己不久之前才因为睡过头，最后不得不和她一起用跑的冲到公司。至于以前跟小芹在一起的时候，或许是我的内心一直充满焦虑，才会把睡觉当成某种浪费时间的事情。见到那个人之后，这种情绪其实已经消散。

「那……你要好好叫醒我喔。」

「嗯，晚安。」

小芹张开嘴却没有立刻说话，觉得她这样很像金鱼的我静待后续。

「晚安。」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最普通的答覆，我有点回想起大学时代。

就这样。

我静静等了一阵子。

「你睡著了？」

「别吵，让我睡觉。」

「好。」

于是我跪坐著乖乖等待。

「我会马上回去……」

小芹留下这句如同呓语的发言，看起来真的睡著了。

远方似乎有一个她非常想见的人。

跟我一样。

「嗯～～」

我原本躺在地上想要伸展四肢，又立刻放弃这个动作爬了起来。万一连自己都放松警戒不小心睡著，不知道结果会是如何……感觉有点可怕。而且既然要睡觉，当然还是熟悉的地方才能安心。这下我又找到另一个必须回到那栋大楼的理由。

这事先放一边去，觉得这里很热的我在起居室里东张西望，最后发现一台电风扇。调整好位置并打开电源后，造型有点古老的这台电风扇开始吹出带著热气的风。看著绿色扇叶不断转动，这时自己才突然注意到电风扇居然会动的事实。

不过反正这现象不是重点，没当一回事的我移动到电风扇旁边坐下，让偶尔吹来的气流推动垂下来的长发。

观察了一会儿之后，我默默起身，不声不响地走出起居室，最后来到茶屋的正门口。在夏天的马路上光脚跑步实在太有勇无谋，因此我穿上鞋子走向店外，开始慢慢往前跑。跑了一小段距离后，对高温突然感到疑问的我停下脚步，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地面。

「好烫！」

被柏油路面吸收的阳光确实尽到了职责。这世界真是厉害，居然连太阳都能重现。

我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人创造出的世界，只能说人类或许真的拥有无限大的可能性。颇为肤浅的感动一番后，我在阳光下做起高抬腿的动作，当成简单的暖身。

本来打算乾脆挑战马路，又担心真的有车子突然冒了出来，最后还是决定在人行道上全力冲刺。

我想像出自己正在把平常身上装备的负重器材一个个拿下的状况，藉此加快摆动手脚的速度。空气阻力逐渐增强，我也咬著牙与之对抗。

接下来相当顺利，当我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声飘离地面并逐渐淡去的那瞬间……

那个人突然出现在我的前方。

啊……这瞬间，我感到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自己继续奔跑，同时伸出手试图抓住她的肩膀。但是她的速度真的很快，加速度和现实当中我所熟悉的那个她完全不是同一个水准。就算发型打扮都跟平常一样，自己仍旧迟迟无法追上眼前的这个她。怀念感和绝望感一起涌上心头。

最后我的身体到达极限，才稍微放慢脚步，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个宛如梦境的城镇里，就这样和幻影相遇又别离。

勉强站立的我感觉到地面还在不断晃动。只能继续用双手撑在膝盖上，瞪著她扬长而去的正前方。脑中空白一片，无暇理会正在灼烧背部的强烈阳光。

过去，我挚爱的lovelove my lover也是一道幻影。

甚至可说是幻觉，总之就是某种没有实体的存在。至少自己只能得出那样的结论，也因为这件事痛苦许久。

只有我全力冲刺时，那个人的背影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一次，同样的现象又在眼前上演。

「我和她的距离果然变远了。」

这个事实导致阳光扭曲，地面也几乎崩塌。

一切又回归从前。我抬头看著这个世界，不知道自己究竟后退到了何处。

「不……不行，不能这么悲观。」

既然跟以前一样，意思是只要使用过去的那一套就能够回到她的身边。以我的程度来说，这算是相当聪明的主意。我曾经拚命奔跑，以全力在人群中穿梭，最后终于抓住她的肩膀。同理可证，若是自己能再度像当初那样全心追寻那个人，最后一定能通往期望的方向。

我这个人总是如此简单明瞭……这次说不定是我人生第一次感谢自己的天性。

总之，我总算大概找到了回去的头绪。无论何时，她都是引导我的指标。

不过……如果碰触她可以让我脱离这个世界，小芹是不是会被我独自遗留在这里？

「那样不行……真的不行。」

就算以前的我动不动丢下小芹擅自跑远，这次也实在不好意思直接将她拋下。怎么办，必须让小芹也能确实回去才行。但是老实说，这部分的内情只有小芹自己清楚。

小芹说她是在睡觉时来到这里，所以……说不定再睡一觉然后翻个身打个滚之类的就能回去？我抱著淡淡的期待，步履蹒跚地回到小芹家的起居室。毕竟这趟跑了不少路程，光是要回来都让人提不起劲。

往起居室里一看，果不其然，小芹还在里面，而且也还在睡觉。

「我想也是……」

在她那张已经是成熟大人的睡脸上，既看不出欢喜，也没有显现出悲伤。

某一天的国中放学后，我发现走在旁边的小蓝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大概是趴在桌上时压出来的。

河堤充满阳光，距离黄昏还很遥远。在涂成水蓝色的栏杆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竖著一面旗子。那是观光客增多的时期才会被摆出来的旗帜，由于今天没有风，再加上梅雨季节特有的湿气，只见每一面旗子都显得无精打采，连同隔著河川的对岸也是类似的状况。

我一边走，一边让手指滑过沿途的路灯。其实自己从未在它们亮起的时间经过这条路。

考试将近，各个社团都暂停活动，而小蓝和我一样都是田径社。我加入至今差不多两个月，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加入田径社的想法目前变得非常强烈。

「明明快考试了，你居然还这么悠哉。」

她对我的挖苦毫无反应，只是继续看著正面往前走。

「你听到了吗？」

「啊，抱歉，我在想事情。」

小蓝露出一个像是想敷衍了事的傻笑，看起来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我心里有一股火气冒了上来。

这家伙最近总是这样。

每天都心不在焉又两眼无神，于是我开口发问：

「你在想什么？」

因为小蓝一脸什么都没在想的表情，所以我打算故意为难她。

「我在想……人类真的很厉害。」

没想到她真的有答案，而且规模还很宏大。我不由得露出「你在胡说什么」的眼神。

小蓝举起手臂用力挥动，边走边继续回答。

「人类只要在脑袋里想像一下，就连宇宙的尽头都能瞬间抵达。」

「什么？」

「凭著想像力，不管是要瞬间移动到海底，还是要穿越时空到一万年前，或是要在空中自由飞翔都可以随心所欲。也就是说，人类的脑袋可以装下所有自己想要的宇宙，你不觉得那样真的很厉害吗？」

我和小蓝是童年玩伴，自然也往来了很久，但是我无法理解她到底是看了什么想了什么才会得出某种结论的状况其实经常发生。毕竟这家伙上课时都没有认真听讲而是整天打瞌睡，这下究竟是领悟了什么真理？

自己想要的宇宙吗？

其实我对银河的尽头和大海的深处都毫无兴趣。

反而回想起过去某一天曾躲在被窝中描绘出自己与小蓝的理想关系，不由得有些害羞。

一时之间也无法坦率回答。

「是啊，像你的脑子里肯定是开满小花热闹得很吧。」

「啊哈哈哈。」

小蓝完全不在意我的讽刺，还是很开心地笑了。

然而这个笑容只维持了短短一瞬。话题一结束，小蓝又再度朝向正面，接著看向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彷佛她追求的事物不在这里而是位于遥远的另一端。

也像是真的在凝视著宇宙。

只要我稍不注意，小蓝似乎随时会朝著目标奔驰而去。

所以自己总是想要拉住她的袖子，结果却一直无法办到。

自己是在梦里又作了另一个梦吗？

小蓝推著我的肩膀，让我从浅眠中清醒过来。然而醒来之后却发现她还待在身边，让自己产生了某种奇妙又扭曲的情感。真不希望刚醒来就得承受如此不畅快的感觉。

「小芹～～」

「我醒了。」

她那种拖著长音的叫法反而让人提不起劲，一不小心就会再度睡去。

我感觉到似乎是来自电风扇的微风，接著睁开眼睛坐起身子。

「我睡了多久？」

举起手把浏海往后拨的我随口发问。

视线角落可以看到小蓝正在寻找时钟，还看到她最后放弃了。

「还满久的？」

「我说你啊，哪有人被问了时间却……」

我正想吐槽她两句，额头却突然遭受宛如针扎的冲击。

自己一时无法掌握这种感觉的真面目，因此动作和发言全都停了下来。

「小芹？」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来自眼前的异样感也迟迟无法抹去。为了查出这种感觉的来源，我稍微移动视线。

视线……………………眼睛？

是眼睛。

我的眼睛不正常。

不，应该是正常？算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如同感到有一块布黏在脸上无法除去，我满心焦躁地拋下一句话。

「我的右眼看得见。」

视野变得十分开阔。这种被我遗忘许久的景色延伸，让人产生宛如内脏位置发生偏移的困惑感。要是稍有松懈，甚至会陷入一种彷佛意识从后脑脱离并看著别人的错觉。

「右眼看得到了。」

我看著小蓝，像是在对她切切倾诉。然而小蓝却只是满脸诧异地张著嘴。

「噢……」

这种不当一回事的反应让我忍不住想对她大发雷霆。

「小芹，你的视力受损过？」

「不是那样……」

我直到现在才回想起自己没跟小蓝提过这件事，难怪她无法体谅我的感受。

即使如此，心里还是莫名恼火。

觉得自己明明如此焦虑，她怎么可以置身事外。那是一种自我中心的怒气。

我看著不断颤抖的手指，想办法控制住一片空白的大脑，促使它维持机能。

这颗眼睛是谁的眼睛？

甚至基本上，自己真的是靠著眼睛来看清事物吗？

即使用手遮住左眼，还是理所当然地看得到前方景色。

接著，我感觉到背后窜起一股寒意。

已经不可能看见的右眼恢复了功能，换句话说，这里的状态正在远离我的现实。不，真的是那样吗？虽然自己暂时断定出这种结论，然而实际上又是如何？问题是如果并非那样，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的理由。我放下遮住左眼的手，感觉到自己正在不断地冒著冷汗。

不可能存在的东西盘踞在自己的脸上。

无论如何，这个事实都让我感到极度不舒服。

「小蓝，虽然我真的很不想拜托你做这种事情……」

「什么事？」

「希望你可以帮忙弄瞎我的右眼。」

「啥？」

用剪刀就可以了……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跑向柜子寻找放在那里的剪刀。一切正如记忆，那东西放在柜子的第二层，深蓝色的刀柄和冰冷的银色刀刃都让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抓起剪刀想转交给小蓝，她却表现得相当畏缩，而且还连连后退。

「这种事情我实在有点……」

她的脑袋跟双手一起左右摇摆，嘴巴还重复说著：「Nononono……」

「不，我办不到。虽然我不明白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反正不行就是不行。右眼是什么意思？某种比喻吗？」

「那算了，我自己动手。」

「咦咦咦？」

小蓝大吃一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态度很随便。

这家伙一直都是这样。总是那么的轻率不羁，面对一切都满不在乎。

「这是为了贴近我的现实。」

「好了你先等一下，先给我说明清楚才行。」

我一听就发现小蓝是在模仿国中时期的某位老师……唉，她就是这副德性，我不由得满心不以为然。

「因为我的右眼本来是看不见的。」

依然手握剪刀的我简洁地做出解释。

「咦？」

「我后来失明了……和你分开之后才发生的事情。」

当然，我省略了详细的过程。毕竟那不是什么聊起来会让人感到愉快的事情，现在也没空多说。小蓝认真地观察起我的右眼，我的视线范围里也只剩下她。年轻的她、离开的她、如此靠近的她……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快错乱了。

「一定很辛苦吧。」

「……也没什么。」

虽然当初非常的痛，倒也只有那样。自己失去了右眼，不过得到了其他事物。

当时得到的事物，现在对我来说是意义非凡的存在。

那个意义非凡的存在不在这里，而且也不熟悉我的右眼。

「虽然我不太懂……可是在这里，你的右眼恢复了视力吧？」

「……嗯。」

我甚至认定这个状况非常恶心。

然而小蓝她偏偏……

「既然恢复视力……一开始的感想不会是太棒了之类吗？」

听到她的主张，我完全无法压抑翻腾的怒火。

这家伙太积极正面了。

永远只会注意前方。

为什么不偶尔回头看看我！

「你知道吗，我在失去右眼之后，也一直活到了现在！」

我感觉这段岁月都遭到小蓝轻易否定，语气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因为过于用力，握著剪刀的手指关节传来削骨般的疼痛。

「发生了很多事情……各式各样的事情……」

自己烦恼过、悲叹过、欢笑过。如今这一切全都遭到无视，只有右眼回到了二十年前。要是再这样下去，感觉连我本身的二十年岁月也会化为乌有，被迫回头去面对过往的回忆。

我非常害怕那种假设会变成现实，因此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其实没有必要的激动吼叫。

「而且基本上！你根本和幽灵没两样！明明早就消失了！明明一直都不在！为什么又出现在我面前！既然是幽灵，肯定很快就会再度消失对吧！丢下我消失！为什么啊！正常人会那样做吗！」

几乎要破裂的喉咙里，发出了自己二十几岁时的声音。

「明明什么都不做！到底是怎样啊！就算待在我身边！也什么都没有！我一直！一直很想得到什么表示！你怎么没看出来！不对！你是看出来了却装傻吧！你其实明白吧！就算是你也看出来那点小事了吧！就算你是个笨蛋也知道吧！呆子！呆头鹅！」

内心每次短暂嘶吼，我的脑中就喷出灼热的液体。

那些液体代替了泪水，从我的双眼中不断落下。

「你说点什么啊！说了以后再滚到别的地方去！为什么……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虽然说了以后我会生气！我承认我会生气！但是……算了！真是够了！你走啊！快走！我叫你走啊！」

自己居然叫小蓝走。

这并不是我的真心话，而是来路不明的感情。

到底是谁说出了这种话？声音听起来跟我非常的相像。

小蓝像是理亏般地转开视线，静静地说了声「对不起」后站了起来。

「嗯，我明白了。总之……我先回自己家。」

我家应该还在吧？她尴尬地笑了笑。

就像是顾虑到我一样，态度非常平静。

自己立刻看穿这家伙其实是打算逃走。

每次谈起正经事，她总是马上用出这一招。

毕竟我和这家伙已有一定交情，至少足以理解这种事情。

小蓝也一样，明明她应该也能看出我并不是真心想讲出那些话。

……真的吗？她真的明白吗？

连我都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希望那样。

因为和小蓝在一起会让我感到痛苦，这一点千真万确。

现在的话还来得及挽留她。

要不要追上去也可以自由决定。

可是我却一动也不动，还闹别扭似的把脸转开。

只在心里期待小蓝会主动为我做些什么，这种行为跟小孩子没两样。

结果小蓝却毫不犹豫地准备离开，不过她在动身前突然开口问我。

「我大概已经找到回去的办法了，小芹呢？你回得去吗？」

「……不知道。」

我老实地说出泄气话。目前推论只要毁掉右眼大概会有什么变化，但是自己真的能办到吗？

毕竟现在的右眼已经能看到了。

冰冷的风吹进刚刚基于一时冲动就拒绝小蓝发言的大脑。

「这样啊。」

小蓝只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即转身离开。不久之后，外面传来「不好意思打扰了」的招呼声。

听到这句话，我抬起头来，对著想要追出去的自己骂了声「笨蛋」。

明明在走到这个地步之前，还能找出其他更多办法。

「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到头来，自己却总是这样。

一旦待在小蓝身边，看起来像是在做著我想做的事情，实际上却完全无法变得坦率正直。

「我到底在做什么……」

想都不用想，根本什么都没做。

我用力按住右眼，掌心的黑暗中浮现出二十岁的自己。

从未改变的幼稚与失败正在互相痛骂与嘲笑著彼此。

回到老家之后，我发现自己的床铺很理所当然地被处理掉了，因此只好跑到起居室里把坐垫当成枕头，躺在那边无所事事。透过转动的电风扇，可以看到夜色更加深沉。结果，今天似乎还是没有机会回到那个人的身边。我不由得有点担心，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担心我。只是人的心理总是那么复杂，到头来我还是希望她多多少少能为自己挂念。

顺便说一下，由于大门上了锁，我被迫背上侵入住居的罪名。这是自己第一次刻意打破窗户的玻璃，不由得有点心跳加速。别看我这样，其实一直都活得相当堂堂正正，在恶事方面没有多少经验值。

我打开一盏小灯，在昏暗的光线中躺下后，似乎就连热气也没那么让人在意。

自己愣愣地望著天花板，开始思考两个问题。毕竟我没有聪明到可以顾及那么多方面，所以只有两个。一个是那个人的事情，另一个是关于小芹……让小芹独自在家真的没问题吗？

假如就跟自己必须奔跑一样，小芹也必须毁掉她的右眼才能回去，这种条件未免太过残酷。就算她拜托我代为动手，自己也实在没有办法做到。况且基本上，失去右眼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用手掌盖住右半边的脸孔，就这样开始东张西望。

「…………………………」

结论是一种发现自己看不到的感觉……我这时才回想起自己的语文成绩向来不怎么样。

如果我成功回去，小芹是不是会孤零零地待在这里？

那样不是办法，要不要乾脆让小芹也一起跑？

「太勉强了吗……」

万一小芹绝对无法离开这个城镇……到时候该怎么办？

我觉得这部分要是自己一个人做出结论，肯定只会得出某种一厢情愿的答案。

所以我打算明天再去跟小芹沟通。

由于有了结果，小芹的事情到此告一段落。

接下来要研究关于「她」的问题。

这次同样必须碰触到她。上一次的我为了顺利靠近，选择的办法是利用人群。因为幻影般的她在跑步时总是很讲规矩地避免撞到其他人，所以我利用这种细微的差距来缩短了彼此之间的距离。问题是这一次的路上空无一人。

我必须想出其他办法才能伸手去触碰到她的肩膀。

「大声喊著我爱你之类能不能让她停下来呢……」

我梦想著这种偷懒的解决办法，还嘿嘿笑了两声之后才突然想到一件事。

「……啊，不对，其实有人。」

那就是小芹。只要请小芹帮忙，说不定能有什么办法。前提是她愿意帮忙。

她这次似乎非常生气……不，其实我觉得她从以前起就总是都在生气……不过到底会如何呢？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相信自己在这里和小芹重逢的事实一定具备了某种意义。

小芹会站在我这一边吗……不，不对……她根本不属于什么敌人或同伴之类……小芹是我的朋友，也是自己在家人之外喜欢上的第一个外人。这种形式的好意大概并不符合小芹的期望，但是这样的顺序就算是那个人也无法超越。

自己恐怕深深地伤害了这个朋友。

时间能治愈她的伤痛吗？

对我而言，和小芹别离后已经度过了不算短的时间，季节也轮替了好多次，和「她」相遇后更是历经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任何一段时间都没有明确的数字，只能算是相当笼统。

虽然一直没有正视这个事实，然而实际上，自己似乎一直待在奇怪的世界里。

对于活在现实里的人来说，执著于那个世界的我或许真的跟幽灵没什么两样。

小芹一定没有说错。

「不过，我还是要前往错误的那一方……」

我没想到自己能在这种状况下讲出这句一直很想说说看的台词。

嘻嘻嘻……我满意地闭上眼睛。

小芹，我的选择确实错了。

所以我希望小芹你能够与我相反，顺利回到正确的地方。

高速移动的线条制造出无数种颜色的圆圈，又如同糖果一般逐渐融化。

后悔、愤慨、挂念、回顾、麻烦。

各式各样的情感满溢而出，互相碰撞冲突。

时钟的指针继续移动，我却完全没有睡意。时间是不是也跟著指针前进呢？那样一来自己等于是突然从沙发上消失，侄女想必非常著急。说不定她还会认为这是出了什么大事，然后跑去报警。我一想到回去以后必须说明跟处理的各种状况，就觉得完全提不起劲去应对，连带著心情也有点低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一定要回去才行。

我举起手挡住右眼又立刻移开，结果当然还是看见，于是闭上双眼。

和小蓝重逢后，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

其实我原本并不想那样大发脾气。好不容易再次相见，自己却表现出一如往常的别扭态度。这样一来，我根本没有好好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现象突然发生的意义。

其中应该隐含著什么意义才对，因为无论什么事情都有意义。

是为了见到小蓝，所以才会一直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个镇上？

我想不是。如今的我并没有追求那样的未来，小蓝也不会因此幸福。

而且，小蓝大概明天就会试著返回自己的归宿。

就算失败了，她也会不断挑战，彷佛是要奔向青空的尽头。

对现在的我来说，或许有机会选择跟上她的道路。

明明小蓝在身边时总控制不住焦躁情绪，见不到人却又会感到不安。

担心那家伙是否已经独自离去，只剩下自己孤独一人。

「…………………………」

我忍不住思考在那家伙的世界里能不能见到侄女。

依然闭著眼睛的我直接弯起手指计算了一下，很快发现没有机会。

小蓝活在二十几年前的世界里，而我这边的侄女还是高中生，当然不可能存在。

没有机会……我再度对自己强调。

既然如此，自己该采取的行动只有一个。

「没问题……」

我已经承受过一次失去的事实。

再来一次想必也能办到。

为了安抚有些原地踏步的心脏，我多次做著深呼吸。

就这样……

明明因为睡不著而在深呼吸的途中张开眼睛，回神时却发现天色已经亮起。是自己不知不觉睡著了？还是时间发生了跳跃？我思考了一下，觉得两种情况其实都没有什么差别。于是我撑起再躺下去可能会在沙发上生根的身体，只见外面的天空染上了色彩，宛如紫色的波浪。

让意识接受缓缓升起的朝阳照耀后，可以感觉到大脑也逐渐清醒过来。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城镇里，如果说想要上哪里去，当然只能去找小蓝。好，去见她吧。

我确认了一下鞋柜，里面都是自己二十年前的鞋子。拿起其中一双比较中意的鞋子后，我又回想起当初来到这里时的状况，于是把鞋子放了回去。最后我只带上剪刀，就这样打著赤脚走出家门。

毕竟夜晚才刚过去，除了质感比较特殊，在人行道上光脚走路并没有什么问题。由于地面相当粗糙，我决定跨著大步前进。虽然以不协调的姿势随便走了没多久就让自己气喘吁吁，我还是继续采用这些夸张动作。

小蓝她家距离我家不远，不消多久已经到达。明明过去以小孩子的脚程总是需要令人心焦的时间。

我绕过围墙走到正门前方，看到小蓝在院子里进行类似收音机体操的运动。

她还在这里的事实让我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啊，小芹，早安。」

正在跳来跳去的小蓝很快注意到我。我发现她背后的光景显然不太正常，于是先针对这部分提出疑问。

「你家的玻璃怎么破了？」

「我身上没钥匙。」

你就当做没看到吧……小蓝笑著说道。反正这是她家，被抓到大概顶多也只会被痛骂一顿。而且小蓝她……至少小蓝那边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受昨天那件事的影响。既然如此，我这边也照旧……不，再照旧或许不太妥当。

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想抱怨这家伙几句。小蓝她从来不曾反过来对我发脾气。

我想大概是因为对她来说，关于我的事情……

无论好坏都算是她无暇顾及的杂事吧。

小蓝结束弹跳动作，换成另一种运动。

「所以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热身。」

看到忙著进行屈伸运动的小蓝，我知道这一定是因为她准备要去奔跑了。

以前的我真的非常讨厌小蓝一大早就去跑步的身影。因为这家伙明明平常都傻愣愣地不知道在看什么，却只有跑步时会专注地凝视著某个目标。

我一直很想占有那样的视线，也一直希望她能看著自己。

「小芹，我要回去了。」

「……嗯。」

现在，小蓝正是以同一种眼神对我发出宣告。

我可以感觉到内心逐渐失去水分，变得乾燥僵硬。

可是……自己转念一想。

起码这次，她还知道要先打个招呼再离开。

说不定小蓝那边也多多少少抱著一些想法。

「小芹你确定回得去吗？不行的话我可以等你。」

而且她竟然还学会了等待。为了掩饰对自己昨天失控行为的尴尬，我故意表现出很惊讶的态度。

而且看小蓝表现得如此体贴，只能说不愧是社会人士，和已经脱离常轨的自己完全不同。

真要说起来，过去比较敷衍随便又总是半梦半醒的小蓝继续当著上班族，反倒是我悠悠哉哉地继承了家业……当初有谁能想像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未来充满了不可预测。

然而一旦待在这里，就只会剩下既定的未来……自己果然还是不愿意那样。

「我也打算回去了。」

因为侄女还在等我。

「随便你想追到哪里就尽量去追吧。但是我不一样，我会封锁这条路然后回头。」

为了这个目标，我要摧毁梦想。打从一开始，追寻梦想的小蓝和自己各自该回归的栖所就位于完全相反的方向。

「这就是小芹你的答案吗……嗯，也好，我可以为你加油。」

不过没办法实际帮忙……小蓝看起来极为畏缩。

「不，我本来就不指望你。」我摇了摇头。

「比起这事……」

「比起这事？」

比起这事，应该另有其他更想表达的话语。

毕竟这次恐怕会成为真正的最后一面。

我感到大脑和双眼都在发热，思绪也逐渐融化。

「最让我生气的一点，其实是你见到我的时候居然没有立刻认出来是我。」

明明这句话不是事实，谎言却轻易地脱口而出。

「啊……那是因为……对不起。」

明明她没有必要道歉，现在却被迫向我低头。

不对。

不是那样。

「虽然你的时间和我这边的流速完全不同，我也不知道你平常究竟待在哪里……但是，我要你好好记住我。」

只有像这样拐弯抹角，含糊其辞，掩盖真心，自己才有办法和小蓝互相交流。

然而不管前面再怎么斟酌烦恼苦思甚至绕起远路，一旦在最后迷了路，依旧等于一切白费。

「要我好好记住……是吗？」

小蓝打开手掌，默默看了一会儿。

「好。」

她从被打破的窗户回到屋内，跑进去之后又很快回来。

手上多了一支油性签字笔。

用那只油性签字笔在手掌上写了些什么之后，小蓝对著我展示她的手。

在她的大拇指根部附近，用平假名写著大大的「せり」（注：「せり」就是「芹」）。

「这样就不会忘记了！」

这种小学生等级的记忆手段让我相当傻眼，与此同时，文字的尺寸却莫名奇妙地打动了我的内心。

「那一下子就会消失了。」

「消失就再写一次！」

她得意地展示拿在手上的签字笔。

「要是那样做，我的名字会留在你身上一辈子。」

「听起来也不错啊！」

看到小蓝笑得如此无忧无虑，我心想这家伙大概没在用脑袋思考。

话虽如此，还是让我有一点点……觉得差点心满意足。

「……我说你啊，用平假名是担心会写错汉字吧？」

「哦哦！正确答案！」

小蓝啪啪拍起手来，接著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感觉有点单调，再写上挚友forever好了。」

「别再想尽办法弄得更廉价了。」

真是个没正经的家伙……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总觉得这次的笑声似乎比往常更加轻快自由。

「对了，我回去时必须麻烦你帮个忙。」

「要我帮忙啊……」

「好了好了，我再慢慢跟你解释。」

小蓝绕到我的背后，开始推著我前进。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会立刻反抗，甩开她之后确实靠著自身的双脚往前走。但是这一次，我只是默默地感受著小蓝手掌的温度。

「再努力一点。」

「好的～～」

我们有时拖著脚有时使劲推，两个人胡闹了好一阵子。

不过等到太阳完全升起并开始俯瞰大地时，我就老实地自己走路了。

在小蓝的引导下走向大街的途中，她像是想到什么般地突然开口说道：

「对了，等你回去之后，可以帮忙跟我父母说一声吗？说我对不起他们，但现在过得很好。」

居然拜托我处理这种棘手事。只是既然小蓝并没有漠视自己的父母……不，实际上有，而且一整个自我中心──算了，看来她总算没有忘记父母，所以我点点头答应代为转达。

「知道了。我得先想好一套讲法，才能说明是怎么见到你的。」

我不认为自己能编出什么高明的说词，到时候很可能会被对方当成是满口胡话。

「啊，对喔……抱歉。」

「没关系，反正你也不是到了现在才开始给我添麻烦。」

老实说，我从来不曾觉得那是一种负担。

不管是一直待在图书馆里等待小蓝的社团活动结束，还是在大学等待小蓝上完不同的课程，或是成为社会新鲜人后等待小蓝下班回来……虽然自己总是在等待，但是并未因此感到痛苦难熬。

我想大概是因为有著远比那些更辛酸许多的事情，所以我已经麻痹了。

大街距离小蓝的家并不远，这段不算远的路程即将成为我和小蓝之间的最后一段时光。自己一方面为了一步步逐渐减少的期限感到又是焦躁又是困惑，一方面不由得看向远方。

原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和这家伙共处，却透过某种不明的契机而获得了如今的因缘。

自己该怀著什么样的情感继续走下去呢？

我想这一次，必定会成为彼此最后的诀别。

毕竟小蓝会死，我也会死。因此，生离即是死别。

就算心中早已有数，也不等于能够做出什么特别的行动。

明明双脚和内心都在颤抖，却没有任何东西溢出洒落。

或许，面对死亡却自认还有办法的念头本身就是狂妄自大的表现。

我跟著小蓝一起来到大街上，过去我们经常一起沿著这条路前往学校。

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还能跟当时一样眺望著眼前的这片景色。

明明这是一种奇迹，却因为规模过于庞大而覆盖住整颗心，压抑了心跳的跃动。

「那个，关于我想找你帮忙的事情……就是要麻烦你先躲在围墙后面或哪个看不到的暗处，等到我发出信号后……」

小蓝往后退开一段距离，踩著轻快的脚步跑了过来。她似乎是在计算步伐的宽度，最后根据结论继续给予指示。

「先等五秒再冲出来。」

老实说自己完全不懂这种行为有什么意义。我认为只会导致自己被小蓝撞个正著，然而当事者看起来非常认真。我看著她写在手掌上的名字，最后点了点头。

「五秒吗，知道了。」

我模仿她举起手来并张开五根手指，接著缓缓地摇晃手掌。

小蓝看到我的动作，一脸不解地也跟著照做。

掰掰。

「那就拜托了。」

最后她只留下这句平淡到好像是在交待谁该负责早餐的发言，随即展开行动。

不带任何犹豫，也没有丝毫不舍。

真让人不爽。

自己还站在原地的期间，小蓝已经离我远去。

这次真的是永远不再相见。

其实也不要紧。不，老实说或许根本不能算是不要紧，但还是不要紧了。

比起继续纠结那种事情，现在更应该好好看著她。

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必须抱著如同从悬崖上一跃而下的心境，截断一切后路。

就这样，好好看著小蓝。

「永别了。」

某种雨滴一般的物体流过我的唇边并继续往下滑落。

物体通过之后，冰凉的情感随之满溢而出。

那样舒心，沿著肌肤滑落后微微颤动，又带来一些落寞。

这种温度充满了我的内心以及脸颊的内侧。

「永别了，小蓝。」

过去的我一直无法坦率地表达想法，结果第一次说出口的却是别离的话语。

小蓝回过身子，一如往常地换上柔和的微笑。

「谢谢。」

（插图010）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针对什么事情，只是可能的答案还算不少。

其实小蓝也是以另一种形式拒绝与我正面相对，而且说不定她直到最后都坚持著这种态度。实在是个自我中心到极点的初恋对象，真亏自己可以撑那么久都没有清醒。

不过……算了，我觉得「谢谢」也很好。

很有小蓝的风格。

我想自己正是受到那种风格的吸引。

比起原地停留，还是展翅飞翔的模样更能让人接受她就是宛如飞鸟一般的存在。

所以，长年以来我都以目光追逐著她总是翱翔而去的身影。

已经拉开一段距离的小蓝举起手臂，我也按照她的交待躲进了建筑物的后方。

「我要出发了！」

结果她立刻展开行动，逼得我只能慌慌张张地开始读秒。这家伙未免太性急了吧，真的那么想回去？不对，要是数得太快应该不行吧……弯著手指的我有点惊慌失措，也有点搞不清楚到底该在什么时候冲出去才对。最后我在混乱中决定放弃倒数，凭著听到的声音和「长年交情」这种实在靠不住的根据，选了个时机并冲进夏天的街上。

自己跨著大步就像是要跃上半空，还张开双手宛如展开羽翼。

果不其然，我看到正在往这边冲刺的小蓝。明明再这样下去彼此会撞在一起，她却完全没有减速的打算。接下来小蓝像是对什么做出了反应，突然俐落地往左边踏出一步。

这段过程中，她的视线完全没有放在我身上。

这家伙真的是……直到最后，还是让我感到满心的不以为然。

当小蓝从旁错身而过时，我的右眼捕捉到她的侧脸。

只见她咬紧牙关，拚命地把右手往前伸。

于是，维持著这股冲劲的她从我的眼前消失无踪。

「………………小蓝。」

我自然而然地闭上了右眼。

就这样，再度消失的小蓝只在空中留下一道光辉灿烂的风之轨迹。

顿时觉得胸口一片空空荡荡。

我一时无法顺利呼吸，连指尖都因为缺氧而开始发麻。

「……不要紧。」

既然曾经失去过一次，那么第二次……一定也能够再熬过去。

没错，相信一定可以。

之后，我注意到小蓝遗留在起跑地点的东西，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家伙怎么又来了。

完全没有成长，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进步。

不过，如果能让我的名字永远留在她身上的话……

其实那样倒也不错。

「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你。」

因为小蓝已经前往遥不可及的远方，自己总算能够如此坦率地说出真正的心意。

我这个人怎么能笨拙至此呢？

我举起了剪刀，看著刀刃的前端，手指也不由得微微发抖。

万一这个办法行不通，到时候……对了。

我会诉诸于爱的力量，四处奔走，即使花上一辈子也要回去。

也会试著像小蓝那样去拚命追寻。

追寻那对愿意注视我的眼睛。

我抬起头，剪刀的两片刀刃在金色的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辉。

看到刀面上映照出紧闭著的右眼，我忍不住轻轻笑了。

「我终于理解来到这里的意义了。」

那是一场小规模的奇迹，让小蓝成为这只眼睛最后看到的景象。

我一边感谢奇迹，同时也为了结束这场梦境而动手划下了直线。

眼前是一片彷佛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而我感觉到自己……正在从角落往下坠落。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站在熙攘的人群中。

人类制造出的杂乱声响不断来来往往，像是要冲击我的肩膀。伴随著指尖的麻痹感，许多感觉依序逐渐恢复正常。世界从四个角落开始逐一归位拼组，最后搭建成形。

曾经失去的景色和天空在眼前豁然开展，彷佛相互毗邻。

难道自己是在人群中作了一场白日梦吗？

可是我的脚底传来灼热的感觉，而且还不时阵阵生疼，足以证明先前确实一路奔驰至此。

「呜喔。」

自己居然打著赤脚，出门时穿在脚上的鞋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我低头默默看著裸露在外的脚趾，又赶紧确认左手的掌心。

「……嗯。」

那不是一场梦。就算是一场梦，自己也不会当作从未发生过。

因为我确实收下了无论如何都不能遗忘的事物。

「怎么了怎么了，你不要紧吧？」

伴随著这句问话，我的肩膀被人抓住，吓了一跳的我回过身子。

「啊……」

原来是已经在车站前面分头行动的她很慌张地又赶来我的身边。

「她」在这里。

闪耀著蓝色光辉的风夺去了残留在自己内心的所有不安。

「啊？」

「啊……呃……爱你喔！」

我在情急之下，一句直率的表白脱口而出。

「谢……谢谢！」她有些不知所措，随后带著困惑接受了我的心意。

「嗯，我很开心。」

「那……那就好。」

虽然有点各说各的，不过我相信总算是延续了对话。

这时的她或许已经比较冷静，脸上恢复成柔和的表情。把手掌靠在额头上挡去烦人的阳光后，她开口对我说道：

「我看到你一直站著不动，所以担心你是不是头昏还是出了什么事。」

「啊……嗯，没事，我好的很，健健康康！谢谢你。」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我还当场轻快地跳了几下。这时她「啊」了一声，注意到我的双脚。

「怎么又光著脚了？」

「这个嘛……哈哈哈！」

我俩第一次见面时，自己是个光著脚抓住她肩膀的可疑分子。现在回想起来甚至觉得有点怀念。

「你的鞋子怎么了？」

「呃……被我丢下了。」

丢在一个很难解释的地方。

「不是放在家里？我记得你出门时有穿鞋吧？」

「呃……对。」

我非常烦恼，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能让她接受。面对这种难以理解的事态，她眯起眼睛略为沉吟，似乎是在犹豫到底该如何妥协。这下真的伤脑筋了，我不擅长也没办法编造出合理的谎话，但是照实全盘托出也一样充满疑点。话虽如此，继续保持持沉默则是会让自己永远都是个打赤脚的怪人，完全无计可施。

只有依附在脚底的热度开始缓缓变质。

就像是原本可以从拇趾根部去感受到的过往路程正在逐渐淡去的感觉。

我正在集中注意力想要陪伴这些变化走完最后一程，一阵风突然从背后吹来。自己的一头长发在两人之间狂乱飞舞，彷佛是为了重现出风的轨迹。偶尔打在脸颊上的乾燥发丝带来一些刺痛感，然而从头发和肌肤之间循隙而过的这阵风却让人感到温暖又舒畅。

和吹进那个「故乡」里的风有著相同的气息。

她看著我失去控制的满头乱发，轻轻地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就像是一阵风。」

「咦，我那么帅气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哎呀呀。」

「因为我觉得你总是会慌慌张张地赶到我身边，将某种情感吹进我心里。」

不管是这番话的内容本身，还是她当下的表情。

都让我感觉到虽然迟了一会儿，她却以出乎意料的优美形式回应了我之前的爱情表白。

「这是情感丰沛的情绪化表现呢。」

「快把它忘了。」

即使我心里认定办不到，表面上还是点了点头。不过这种技俩似乎早被看穿，她的眉毛有点往上抬起。

「我真的什么都忘光光了！」

「那样好像又有点寂寞。」

「分寸很难拿捏呢！」

「算了，也没关系。」

看样子她在这句话后放弃思考，接著拿出一条手帕帮我擦了擦脸颊和额头。

「你未免流了太多汗。」

「实在惶恐。」

我想妆容之类的大概都毁了，只是现在还计较那些根本没有意义。

「这是因为我竭尽全力地跑了一趟。」

为了与你相遇。为了达成这个唯一的目标，我超越了现实、时间、奇迹，以及其他类似的一切。也没有必要去思考这里到底是哪里，这里就是自己可以和她共处的地方。

从过去到现在，再从现在到未来，都是我持续追求的唯一梦想。

「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我想和你活在同样的时间里。」

而且，要比太阳和月亮更加靠近。

同时也怀抱著那份将近于零的寂寞。

「明明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啊，你真奇怪。」

对方如此回答之后才又追加了一句。

「啊，这也是情感丰沛的情绪化表现吗？」

「嘿嘿嘿。」

她似乎回想起几天前的话题，让我有一点不好意思。

所以我稍微学了一下猴子，这时她观察了一下周围。

「不知道有没有哪家鞋店一大早就开始营业……」

「呃，不容易吧……我记得便利商店里可能有拖鞋？」

但是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找过，所以不很确定。

「便利商店吗，原来如此……总之，我们先一起移动吧。」

「……嗯。」

一起。

这种日常中的不经意发言拯救了我的内心。

我想，肯定只有她愿意和一个赤脚在路上乱晃的女人走在一起。

不过多次让她不得不那样做之后，自己心里也著实感到过意不去。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当一个怪人。」

为了待在你身边一起走下去。

……我想自己大概可以做到吧。

「就说特地宣告这种事情的行为本身就很奇怪嘛。」

光是能看到她如此开心的笑容，讲出的这番话就不算白费。

这时，视线范围内突然出现正在移动的影子，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视线前方是妆点夏季的积雨云，以及没有任何人能使其褪色的纯粹蓝天。

远方有一只飞鸟。

我望著天空动脑思考，真正身处远方的到底是鸟？或者其实是我呢？

站在原地一阵子之后，我听见了风的声音。从未停歇的风声呼啸而过，推动我的肩膀。

有时候几乎连身体也会被吹翻。

那是吹著强风的日子。

就像是有一阵风吹了进来，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回到身体当中。

因此我刻意试著只张开右眼。

当然，这样做并没有让我看到任何景象。

胸口的跃动也逐渐恢复了平稳。

「啊，我吵醒你了？」

听到声音似乎近在眼前，我睁开左眼。于是，光线和侄女一起缓缓映入眼帘。

由于侄女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速度居然和光线不相上下，我忍不住觉得她真是了不起。

「早安……啊，还是该说欢迎回来？」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涣散，或许是残留的睡意造成了影响。

「早安就可以了。」

侄女笑著回答，继续待在旁边观察我。

「我原本不太愿意叫你起床，但是已经傍晚了……」

「傍晚……」

我低声重复这个情报，然后看向窗外。

蓝天已然中断，柔和的夕阳造访了城镇。

「真的……」

毕竟傍晚确实是该回家的时间，我迷迷糊糊地觉得颇为合理。

自己以前经常和童年玩伴一起出去玩……回家时，总是因为配合突然暴冲的她而累得筋疲力尽。明明是小孩子，却没有所谓用不完的无限精力。即使如此，就算自己对一切都心知肚明，我还是黏著对方不放。

「奇怪，这种地方怎会有一条痕迹……小姑姑睡觉时是不是把杂志放在脸上？」

「痕迹……」

侄女伸出手指摸了摸我的右眼附近。我感觉到她的手指上下移动，心里「喔」了一声。

反正也不痛，只是有一道痕迹而已。

「啊，我忘了帮你准备茶水。」

「没关系啦，你今天睡了相当久。」

「嗯……」

我漫不经心地回应，同时开始寻找那只鸟的身影。

「你是不是趁著我睡觉时偷亲我？」

「才……才没有呢。」

侄女的回应中透著动摇。其实自己只是因为她刚刚说「吵醒我了」，心想也有可能发生那种情况所以随口问一下而已。被我盯著瞧了一阵之后，侄女把玩著勾在耳后的头发，支支吾吾地说起藉口。

「因为……不用趁你睡觉时……也有机会嘛……」

「说的也对……」

我在被夕阳染红的一小片云朵旁边发现了那只鸟，它还在空中飞翔。跟著看向它展翅飞往的远方后，不但产生一种快要被吸过去的感觉……眼皮也很不妙地愈来愈沉重。

总觉得如果再次看著那只鸟然后进入梦乡，很可能会立即迷失路途。

而且这次还会被丢进连那家伙也不在的那个「故乡」。

自己绝对不能睡著。

所以，我决定放声大喊。

「我爱你！」

强而有力地如此宣告后，我伸手搂住了侄女的腰，某种已经非常熟悉的化妆品香味也随之迎面而来。

自从我说过喜欢那种香味后，她身上一直都维持同样的气息。

被自己抱住的侄女一开始用力缩起身子，不久之后才缓了口气般地放松下来。

「怎么这么突然……讨厌啦，小姑姑是在耍我吗？」

「不，完全没那回事。」

「说谎。」

侄女稍微往后退开，尽管脸颊染上晚霞却还是翘起了嘴，看样子她讨厌虚情假意的态度。不过比起这件事，自己的注意力反而放到了侄女那头略带紫色的黑发上，还发现黄昏的晚霞比白昼的蓝天更适合她。一部分发丝在侄女低头时跟著往下滑落，发梢正好刺激著我的脖子。

「我超级喜欢你的头发。」

这句表白原本让笑容从侄女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又觉得不够满意而收起了表情。

「……只喜欢头发？」

「其他也全都喜欢。」

「感觉好随便……」

侄女的要求很多，难道是要我把喜欢的地方一个个列出来详尽评论吗？

硬要我做也不是不行，反正讲到一半就会因为侄女害躁到听不下去而半途结束。

「不然……还有屁股。」

我又把侄女搂了过来，顺便隔著裙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屁股。感觉没什么肉，甚至可以摸到骨头。

自己忍不住担心这个侄女有没有好好吃饭，结果她突然惊慌地敲了一下我的额头。

「好痛。」

「这样是性骚扰！」

「真没礼貌，明明我是在关心你的健康。」

每次难得展现出年长者风范就会有这种下场，我动作夸张地耸了耸肩。

倒是额头被痛打一下后，睡意也完全离我远去，说不定反而算是因祸得福。

无论何时，这个侄女总是帮助我从梦中清醒过来。

甚至伴随著痛楚。

现在的侄女已经成了熟透的大红色番茄，感觉脑袋似乎随时会掉到我这边来。

「我从之前就一直觉得……」

「什么事？」

「小姑姑你……好像…………那个…………」

「我听不到。」

明明两人已经如此靠近。于是我把耳朵贴到侄女的嘴边，她一边全身颤抖，同时把薄薄的嘴唇凑了过来。

「…………是不是……很有性趣呢？」

侄女从脑袋里硬挤出来的是极为直白的说法，再加上她的声音轻柔飘忽，气息又时时刺激著我的耳朵，整体而言对脑袋深处带来颇为直接的震撼。

而且我认为她选用的文字也很好，没有使用「色情变态」彰显出了她的青涩。

让我脑中似乎要一口气涌上许多冲动。

不过，我要先把这事放一边去。毕竟被当成了色咪咪的欧巴桑，基本上还是要提出反驳。

「面对自己喜欢的对象，当然会产生这种感情。」

你自己也是一样吧？嗯？我用尖锐发言形成的利剑对她展开攻击。

遭受攻击的侄女继续紧闭著嘴巴，可是却连脖子和耳朵也跟著脸颊一起慢慢变红。

接著她突然摀住脸孔，一下子想趴下去一下子又不断扭动身体，甚至睁大眼睛用力拍打沙发……成为一种从头到脚都很有趣的生物。

到底是联想到什么事情才会如此激动？

我很想找这个高中小女生好好盘问清楚。

「例如会想拍拍对方的屁股之类。」

「好像有道理！」

侄女看起来已经头昏眼花神智不清了。要是再这样继续下去，她应该会变得愈来愈有趣。

但是不管怎么样，夕阳还看著我们。

斜照进室内的夕阳余晖营造出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彷佛在宣告终结，也稍微净化了我的性趣。

「……我们可以回到正经话题吗？」

「请……请说。」

由于先前的情况实在相当娱乐，已经让我对原本的话题感到没那么在意，不过还是有些事情想跟她说清楚。

「关于喜欢对方哪个地方的问题……你不觉得就算只获得一个答案，也会让人一口气感到安心许多吗？」

我直接把话题又硬转了回来，不知道侄女是否能跟上。

看到侄女半张著嘴僵住不动，我决定先等她恢复冷静。

由于睡意已经消散，自己再次横著眼看向那只鸟。

现在回想起来，那家伙大概从未在我身上找到任何一个让她动心的部分吧。

即使如此，她还是愿意跟我做朋友……真是个烂好人。

自己曾经因为那个烂好人而饱受折磨，获得拯救，受到伤害，如今则是稍感满足。

这份感情既慌张又仓促，很适合总是到处暴冲的那家伙。

今后，恐怕真的再也没有机会感受到那阵强风。

毕竟……彼此就是抱著不再相见的愿望彻底别离。

「我……喜欢小姑姑的眼睛。」

声音和视线都恢复正常后，侄女如此回应，就像是要奉上自身的爱情。

别看侄女这个样子，其实她喜欢巨乳。因此我原本以为侄女可能会说她喜欢胸部，或是至少脑子里会那样认为，然而现在是讨论正经话题。

只是一旦距离如此接近，不正经的感情难免会接连涌上。我想，那些行为说不定也算是好感的一种形式。而且我现在还可以确定，那正是自己喜欢侄女所有一切的象徵。

「你喜欢右眼？还是左眼？」

「都喜欢。」

侄女用手掌盖住我的右眼，然后露出微笑。

「真是贪心的家伙。」

但是对于真心渴求的事物，或许这种程度的欲念反而刚好，一定是那样没错。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只会傻傻等候却妄自期待对象总有一天回心转意的家伙，到最后究竟会落得什么样的结果。

所以对于目前想要的东西，自己也应该变得更加贪婪。

「我很爱你，真的。」

毕竟就只有这个存在，成为让我决心回到这里的理由。

我再度抱住侄女，把双眼埋在她的肩上。

……于是。

透过离别领略到的事物，就这样静静地溢流了一段时间。

第一卷 「致即将消逝的鸟儿与天空」

远方有一只飞鸟。

我托著脸颊往上看，顺便思考那只鸟到底叫做什么。

在脑袋角落隐约浮上的记忆线头化为确实的文字前，有个声音对我搭话。

「你在看什么？」

「看鸟。」

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

从起居室望出去的景色中，只有那对羽翼正在活动。

「小姑姑经常看著天空呢。」

「嗯……」

「你喜欢鸟类吗？」

「嗯……」

「……那个……」

「嗯……」

「…………………………」

「呜哦！」

托著脸颊的手臂突然被扯开，原本的姿势遭到破坏。

天空自视线中消失。

自己呈现趴在桌子上的状态，就这样看向坐在对面的侄女。她还是抓著我的手，不高兴地鼓著脸颊。

「请你看著我。」

「……你是那种胡搅蛮缠的女朋友吗？」

嘿嘿嘿……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我是你的女朋友没错啊。」

真希望她把重点放在「胡搅蛮缠」这几个字上面。不过呢，挺起胸膛洋洋得意的侄女倒也算是很可爱。我用被抓住的右手在她的脸颊上又捏又弹地开开心心玩弄一阵后，视线突然又被窗外的景象吸引过去。

在全方位笼罩下来的阳光中，似乎随时会消失的那只鸟仍旧在远方飞翔。

它没有前往任何其他地方，彷佛已在那里找到了安宁。

第一卷 后记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自己以前曾经写过看起来是短篇实际上却是长篇的作品，因此这次老实地写成短篇。

顺便讲一下，我想看完的人应该都发现了，本书中有某篇或者该说每一篇都是其他作品的后续故事，对象包括《6天6人6把枪》和《少女妄想中》。为了让读者不必读过前作也能看懂这次的故事，我在写作时也特别注意，不过要是看过前作，或许会另有其他不同的感受……也可能没什么感受，总之方便的话请多多关照。

其实我还写了另一个短篇，只是写完之后又觉得还是不要提到后续会比较好，最后抽掉了那篇作品。那是关于《虹色异星人》的故事。

以内容来说算是相当中意，所以自己也觉得有点可惜。

顺道一提，标题是〈Ra·A12 星虹传说〉。

会不会延续到时空霸者则是还不确定。

再来就是……对了，期待的游戏预定会在本书出版时上市，所以那时我大概正在打电动。那是一款VR游戏，我之前才第一次接触这类游戏，真的很厉害呢。要是沉迷进去，说不定脑子会因此错乱。

也让人觉得.hack的时代不知不觉已经成为现实。

一起尝试的家母不但吓了一跳，还做出挥手时不小心把控制器也甩出去的常见反应，让我大笑了一场。要记得把控制器的吊绳套好才行喔。

还有……虽然跟这本书没什么关系，不过《安达与岛村》的电视动画正在播映，敬请多多支持。

漫画版也请一并支持，只是不知道漫画版打算连载到哪里呢？

然后……我重新玩了死月妖花。真的很了不起，我再次感受到这作品确实让人佩服。

另外就是……实在没什么事情可以写了。

啊，对了。前阵子，我的雨伞被人称赞了。

在路上和不认识的老太太擦身而过，对方突然笑著称赞我的伞很漂亮。

所以我也笑著谢谢她，后来才想到对方怎么没有称赞我本身。不，其实也没关系啦，反正这把伞很贵。

总之自己过著只有这些小事可写的每一天，天下太平真是件好事。

在此要感谢仲谷老师的插图。

也要感谢各位读者的购买与支持。

虽说时期有点太早，但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写这些话……今年也承蒙关照了，谢谢。

祝大家过个好年。

入间人间

第一卷 Melonbooks限定购入特典掌篇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flankoi

「啊，在飞的鸟。」

我指着那个掠过头顶的影子说。对此，走在身边的芹只是稍微抬了抬眼睛。

那只鸟在比涂了红漆的大门高出好多的地方滑翔着。明明是一片从今以后无论我们怎样付出，怎样追逐，都绝对无法凭自己的力量到达的地方，鸟儿却有如理所当然般栖身在那里。

过去目送它们远去时，从未产生过任何疑问，可不经意间察觉到之后，才发现那是一种多么与众不同的生存方式。

不仅限于鸟，昆虫也好，鱼也好，都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世界，以不同方式生存着……该怎么说呢，对此我感觉连表达能力都变得贫瘠了，脑子里只剩下「好厉害啊」这一个词。

不知『她』是否也与我处在同样的时间当中？

「鸟。」

「知道了，快把手放下吧。」

芹抓住我的手，将它放回了规规矩矩的位置。

「Bi～rd。」

「吵死了。」

被一句话顶了回来。

芹总是话中带着刺，态度覆着坚硬的外壳。

而这两种特征，都只会对我表露。

「又不是小孩子。」

「初中生不是小孩子吗？」

我反正是这么想的，但在芹眼中，自己难道已经是大人了吗？芹像是要说什么一样张开了嘴，但中途停了下来，并改口道：「说的也对。」

芹竟然没有否定我的意见，真是稀罕。

不过这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我们要永远做好朋友哦。」

「啊？」

「因为你一直都牵着我的手啊。」

芹的手指依然钳在我的手腕上。因为走路的速度不同，所以产生了些许异样感。

芹先是直勾勾地盯了一会儿我的手指，然后猛地一下甩飞了我的手。

「被扔掉了……」

「想看鸟，回家去看不就得了。」

而且完全无视我说的话。芹将锐利的目光投了过来，像是在催我多关注一下周围。

我们正在修学旅行途中，为了参观大佛而跟所有人一起走在路上。

「不是还有很多东西可看吗？」

「真的有吗……」

我最想看的东西并不受地点的限制，不用特意跑到外地来。至于其他东西，则一概不感兴趣。

所以比起街景，我宁愿仰望着比较喜欢的天空和飞鸟。

「但那只鸟，说不定也只有在这里才看得到啊。」

「不可能。」

「它叫什么名字呢？」

「鸟就叫鸟不就好了。」

「嘿嘿……那也不一定哦。」

被我这么一说，芹的眼神当中充满了不悦。这种时候还是举实际例子吧——说罢，我开动了一下脑筋。

「比方说……那个……假如遇难后，漂流到了无人岛。」

「不可能。」

「到时候要是能认出鸟的种类，说不定就能知道这座岛处在哪个地区了呀。」

光是观察一下动植物，就能立刻分析出当前状况什么的，不是帅得很吗。

「哦……」

对我这满怀憧憬的意见，芹给出了还算说得过去的反应。

「就凭你，竟然说得出如此正经的见解。」

「我一直都很正经呀。」

「随便啦。」

就是在补上这种话的时候，能够感受到她的外壳。

好像对什么事感到不安，因而缩着脑袋一样。

有时候我会想究竟是什么令她变得如此，但从未对此展开过深思。

我的大脑，一直都被另一个女孩占据着，占得满满的。

就像今天，其实也很想脱离群体，穿过大门跑得远远的，只是肯定马上就会被芹制止并狠狠呵斥一通，所以才没有实施行动。从毫无自由这一点上来看，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还是个小孩子啊。

刚刚指着的那只鸟，早已如同与青空融为一体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满怀着羡慕之情眺望天空，心想若是有鸟儿的速度，是不是就可以追上她了呢？

鸟就是鸟——可能确实如此吧。毕竟即使是没有名字的鸟，也同样能够飞翔。

「存在不飞的鸟吗？」

直到现在，芹才对最初那句话产生了疑问，大概是我的措辞让她有些介意吧。

「咦，不是有很多吗？比如停在电线上的。」

「那是从别的地方飞过来，停在那儿而已吧。」

「嗯，但我看到的时候它没有在飞啊。」

我自认为已经回答得相当好了，可芹还是一脸困惑地歪着眼睛和脑袋。

唔唔唔。

「这事儿挺复杂的，下次再聊吧。」

「不必有下次了吧。」

凭感觉领悟到的事情，很难正确地表达给另一个人。

长大成人之后，能够做到吗。

正在我一边寻找下一只鸟，一边仰望着不断延展的云层时，耳边传来了芹的声音。

「要是我跟你一起遇难的话，该怎么办？」

「哎？」

话题跳来跳去的，把人都搞糊涂了。我将视线从天空挪了下来。

「无人岛？」

「对。」芹微微点了点头，顺便躲开了视线。

「也不能怎么办吧，只能努力了啊。」

我轻易地想象出了自己在沙滩上跑来跑去的模样。

「我会努力活下去的，去抓贝壳之类的来吃。」

「要抓也该抓鱼吧。」芹一边回答一边笑了笑。

「为了活着，寻找各种各样的手段……就是那种……」

让人赖以生存的，如同救命稻草般的事物。

「如果是鸟的话，应该能很快找到吧。」

因为在很高的地方嘛——我饱含着许许多多的感情，轻声说道。

「你在寻找什么？」

芹也像是饱含着许许多多感情一般，对我问道。

我在寻找的东西。

始终，苦苦追求着的东西。

只有在奔跑当中才看得见的，那个女孩的背影。

以及，在那之后的事物。

「嗯……一点点幸福吧。」

「什么鬼啊。」

听了我这个有些含糊其辞的回答，芹不禁被逗笑了。

「那你呢？」

「我没什么要找的东西。」

「喔，那好像挺幸福的啊。」

这就意味着，活得很满足吧。

芹对此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淡淡地补充道：

「也只是不必找而已。」

「哦……」

她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别有深意。

明明从小就在一起，可我们对彼此其实都不怎么了解。

光是在一起就能够得以延续的关系，似乎确实蛮轻松的。

我抬起头来，继续寻找。

鸟儿迟迟不肯现身，唯有如同天盖一般的青空，无边无际地横亘在头顶。

干脆，我自己飞起来吧。

我一边想，一边加快了脚步。

第一卷 Animate限定购入特典掌篇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flankoi

看到夕阳洒进图书馆的窗口，我连书都忘记合上，不由得看得入了迷。

好似只剩下一对翅膀般舒展着的云，被染上了黄昏的色彩。

明明身在室内，却凭空感受着风的寒冷。

看着夕阳，能够让我心情平静……不对，似乎不是十分确切。那更近似一种不得不收敛自己的，近似于伤感的情绪。至于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则不得而知。

就这样眺望了一阵子，然后合上了手中的书，连读到了何处都不记得，直接摆回了书架。

到操场上一看，那家伙就像一直停留在午后时分那般，仍旧忘情地奔跑着。

「要跑到什么时候啊。」

其他成员早已离开，只有蓝一个人还留在操场上。即使叫她，她也没有放缓脚步，直接从我面前飞奔而去，直到快撞上教学楼的墙壁才停下。

然后像是在调整呼吸一般，紧盯着墙壁一动不动。

我虽然恼火，可到头来，还是朝着她的背影走了过去。

「喂。」

「啊，嗯，我这就换衣服。」

蓝一转身，长长的头发掠过了眼前。

许许多多的情感，都随即被那发梢剥夺一空。

唯一留下的，就只有「好美啊」这么个最简单的感慨。

我默默看着蓝跑向更衣室，然后继续等待。

最近……不，是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一直都在等待。

初中时加入了田径部，但升上高中后就放弃了。

我根本不喜欢跑步。

所以整天跑个不停的家伙，也很令我厌烦。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啊。」

回家的路上，这个还残留着些许汗味的家伙跟我聊起了邻家老婆婆般的话题。

「是啊。」

走到河岸边时，路上总是只有我们两人的影子。

「但是啊，芹。」

「干嘛。」

「呃～……啊嚯嗨嚯嘿。」

「啥？」

蓝发出了乱线团般的声音，似乎在掩饰着什么。

我稍微想了想，然后自然而然地，把手扶在了腰上。

「你是想说，其实我不用等你，对吧？」

于是蓝「嘿嘿」地露出了一个轻佻的笑容，看来是猜中了。

而对她此时袒露出的这种悠然的态度，我……怎么说呢，似乎很难招架。

所以，不得不躲开视线。

眼前的河水在今日最后的光芒照射之下，如燃烧一般闪耀着光辉。

注视夕阳时那浪止风停的心境，自幼时起便未曾改变。

挪回视线时，身披着晚霞的蓝正十分罕见地看着我。

「芹真是聪明啊。」

「……我才不聪明呢，笨蛋。」

不然怎么会，还是每天都在等你呢。

呆呆坐着等了一阵子，常客很快开门走入了店内。

「欢迎。」

今天来取货的似乎不是侄女，而是姑姑本人。她是个身穿红色和服的娇小女性，据说年龄跟我差不多。另外还有个女生紧紧贴在她身后，也长得矮矮的。

「嗨～你好哇～」

穿和服的女性跟平时一样，亲昵地打起了招呼。

她们家很出名，在当地很少有人不认识。

「拜托喽～」

「来啦来啦。」

我从柜台边扛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纸箱子，绑在了门外自行车的货架上。途中，她跟另外一个女生迈着螃蟹步凑了过来。

「啊，她正好在我家，就一块儿带来了。」

「被带来啦。」

「哦。」

常客介绍给我的，是个嚯嘿嘿的女生——这不是什么比方，她真的正一边「嚯嘿嘿」地笑着一边对我点头哈腰。虽然不知是什么意思，但确实是个满身散发嚯嘿嘿气息的女生……还是女性？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但无论是稚嫩的容貌，还是看着像随手剪的一般参差不齐的头发，都显得格外随意，让「嚯嘿嘿」的感觉愈发浓郁。像名牌一样的长方形发夹上印着『研修中』三个字，旁边还用笔补写着『的专家』几个字……专家？

「这是位很了不起的陶艺大师哦。」

「才没有很了不起啦～」

同时还「岂敢岂敢」地如同拨浪鼓般摇着头，看上去岂止是谦虚，简直到了谦卑的程度。

年龄……看着像二十来岁，不过是不怎么靠得住的二十来岁。

「陶艺家……啊。」

这么说来好像在杂志上看过一篇采访陶艺家的文章，在所有照片上她都是一副更正式的打扮，像被捏硬了一样凝固在椅子上。

「杂志上都说了你很出名嘛。」

那个嘛——她又发出了嚯嘿嘿的声音。

「他们吩咐说我一动就会露出马脚，所以连晃都不要晃一下。」

嘴上这么说，脑袋却悠哉地摇来摇去。

虽然没说几句话，但我几乎懂了。

「盯～」

然后，这个女生不知为何附带着语音，大大方方地盯着我看。

「有事吗？」

「啊，没事，因为听说是美女。」

「啥？」

「就是啦，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个人……重要，对，很重要的人，夸你是个美女……你看我不是跟美女差得很远嘛，我也很清楚啦，自己不是那个类型的。然后两个美女不是因为属性相近所以貌似更来电嘛……啊，就是说，人比较容易喜欢上跟自己像的人对吧……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有问题啦，不过你瞧啊，我不是总是嚯嚯嚯～的样子嘛，也没什么人夸，就觉得，我到底有没有问题啊。」

「呃……那啥，是嘛是嘛。」

她实在是太不擅长讲话，沟通起来丝毫不得要领。本人似乎也对此有所自觉，就一边「嚯嘿嘿」一边碎步逃到了店外。连常客都不由得「她在搞啥啊」地笑了起来。

「不管了。对了，下次还是我侄女过来拿。」

「嗯，今天她有事？」

「说是跟朋友出去玩，就跑了。唉，真麻烦啊。」

这位姑姑嘴上这么说，却显得蛮高兴的。

之后，我看着那个女生毫无干劲地在前面哒哒哒地跑，载着一箱茶叶的自行车跟在后面一起离开，然后一个人低声念叨着：

「重要的人吗……」

那一大段话里，只有这个词仍留在脑海中。

这种东西，我其实也始终都有。

至于对方有没有如此看待我，就是另一回事了。

从记事起就遇到这样的人，回头想想，既像是一种幸运，又像是一种诅咒。

本以为一辈子都注定任其摆布，如今却发现根本没那个必要。

那就好比一种，从一望无垠的青空彼端失足坠落的感觉。

我吹着室外的风，回味着那样的一段记忆。

「……………………………………」

回首过去虽然满是悔恨，却也并不会彻底感到难过。

可以看出，自己是真的很喜欢她。

我如事不关己一般想着，为心筑起了一堵薄薄的墙。

这时就像取而代之一般，门前出现了另外一台自行车。

抬起头来，天空还是那样高远，那样湛蓝。

还远远未到将心浸入黄昏的时间。

如今的我仍像过去那样，始终等待着某个人。

但这次，不再是一厢情愿。

因为只要肯等，她就一定会全力冲刺着，来到我身边。

「打扰啦～……」

「喔，来得好啊，我最重要的人！」

「呃……诶！？」

看到连招呼都不打就欢天喜地的我，饶是侄女再怎么年轻，也完全来不及反应。

真棒啊——我一边想，一边微微晃动着肩膀，以及托着下巴的手臂。

今后一定要用这招，再多吓唬侄女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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